星期一。
上午十點四十。
北谷唯正在工作。
很正常。
至少前二十分鐘都很正常。
直到她停下來看資料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句話。
如果是妳。
她的手停住。
下一句自己接上來。
我好像會想。
「……」
北谷唯閉了一下眼睛。
繼續看資料。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但是不知道妳想不想。
「…………」
她把資料往下滑。
五分鐘後。
北谷唯拿起水杯。
喝了一口。
沒事。
十分鐘後。
她回完一封訊息。
沒事。
十二分鐘後。
有人從旁邊經過。
沒事。
十五分鐘後。
她低頭看手機。
Anchoring 沒有新訊息。
還是沒事。
她把手機放回去。
過了兩秒。
那等妳知道。
北谷唯:
「……」
她忽然有點想把手機扣起來。
但砂緒伊根本沒有傳訊息。
跟手機完全沒有關係。
昨天晚上。
那個人把話說完以後。
就睡了。
真的睡了。
沒有繼續問。
沒有試探。
沒有暗示。
甚至連原本會做的事情,都先停下來確認她還要不要。
北谷唯說:
這個跟那個又不一樣。
砂緒伊就回答:
好。
然後抱著她睡。
沒了。
早上醒來也很正常。
砂緒伊比她早醒。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對方正在看手機。
「幾點?」
「七點四十。」
「還早。」
「嗯。」
北谷唯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
又睜開。
砂緒伊還是在看手機。
「砂砂。」
「嗯?」
「妳今天幾點上班?」
「九點半。」
「那妳還不起來?」
「八點再起。」
「喔。」
北谷唯看著她。
砂緒伊察覺。
轉頭。
「怎麼了?」
「沒什麼。」
「喔。」
然後繼續看手機。
北谷唯:
「……」
就這樣?
八點。
砂緒伊真的起床。
刷牙。
洗臉。
換衣服。
餵貓。
北谷唯坐在餐桌旁邊吃早餐。
看著她走來走去。
沒有任何異常。
好像昨天晚上那句:
如果是妳,我好像會想。
根本不是她講的。
北谷唯忍了半天。
最後還是問。
「砂砂。」
「嗯?」
「妳昨天那個……」
砂緒伊轉頭。
「嗯?」
北谷唯停住。
「……沒事。」
「喔。」
又喔。
北谷唯低頭咬了一口吐司。
忽然覺得有點不公平。
明明是這個人先講的。
為什麼現在只有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下午十二點。
午休。
北谷唯坐著吃飯。
旁邊的人在聊天。
她沒有特別聽。
直到不知道誰提到週末看了什麼電影。
北谷唯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電影。
「……」
不要。
她低頭繼續吃。
電影只是讓砂緒伊知道。
這句話砂緒伊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
她不是因為電影裡的人那樣做,所以覺得她們也應該。
她只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戀人之間還可以有另一種親密。
然後她想到自己。
想到北谷唯。
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想。
北谷唯咬著筷子。
她忽然發現自己真正介意的,好像就是這個。
砂緒伊已經知道了。
她不知道。
她以前不是這樣。
至少在很多事情上不是。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砂緒伊的時候。
她雖然花了很久。
可是等她真的知道以後,就知道了。
第一次主動抱她。
她知道自己想。
第一次親她。
她也知道。
第一次留下來。
更是她自己開口問的。
她一直以為——
這種事情應該也是一樣。
想就是想。
不想就是不想。
可是現在真的輪到自己的時候。
她才發現不是。
她不知道。
下午三點。
手機亮了。
北谷唯低頭。
S:
今天幾點?
她看著訊息。
很普通。
普通到讓人火大。
唯:
六點。
S:
我也是。
北谷唯等了一下。
果然。
沒了。
她盯著畫面。
最後還是自己打。
唯:
吃飯?
S:
好。
「……」
完全正常。
六點十分。
北谷唯走出去。
砂緒伊已經在等。
看見她。
伸手。
北谷唯看了一眼。
牽住。
「等多久?」
「十分鐘。」
「喔。」
兩個人往前走。
「吃什麼?」
「麵?」
「又麵?」
「那飯。」
「……妳根本沒有想吃什麼吧?」
「嗯。」
北谷唯笑了一下。
還是一樣。
吃完飯。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砂緒伊牽著她。
經過商店。
停一下。
沒興趣。
繼續。
看到飲料店。
北谷唯買了一杯。
喝兩口。
遞過去。
砂緒伊也喝。
全部都跟以前一樣。
北谷唯看著她。
砂緒伊察覺。
「怎麼了?」
「沒什麼。」
「喔。」
北谷唯停住。
「妳為什麼都不問?」
砂緒伊也停下。
「問什麼?」
「我說沒什麼。」
「妳說沒什麼,就是沒事。」
「……」
對。
這也是她自己講過的。
北谷唯忽然覺得以前的自己到底替現在挖了多少洞。
兩個人繼續走。
過了一會兒。
砂緒伊問:
「妳有事?」
北谷唯轉頭。
「妳不是不問?」
「妳剛才問我為什麼不問。」
「……」
好。
非常合理。
北谷唯喝了一口飲料。
「我只是在想昨天的事。」
砂緒伊點頭。
「喔。」
「妳沒有要說什麼?」
「妳還不知道?」
北谷唯停了一下。
「……不知道。」
「那等妳知道。」
又是這句。
北谷唯看著她。
「妳真的完全不急?」
砂緒伊想了一下。
「為什麼要急?」
「因為……」
北谷唯卡住。
砂緒伊等著。
她最後放棄。
「算了。」
「喔。」
晚上。
又回了砂緒伊家。
北谷唯站在浴室刷牙。
旁邊是砂緒伊的牙刷。
她刷到一半。
忽然看了一眼。
昨天以前。
她從來沒有覺得兩支牙刷放在一起有什麼。
現在也沒有。
她漱口。
洗臉。
抬頭。
鏡子裡是自己。
「……」
她到底在想什麼?
洗完澡。
北谷唯走出去。
砂緒伊坐在沙發上。
虎斑貓在旁邊。
她走過去。
坐下。
砂緒伊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一點位置。
北谷唯靠上去。
砂緒伊的手也很自然地環過來。
沒事。
這個很正常。
北谷唯拿起手機。
滑了幾下。
砂緒伊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頭髮。
也正常。
又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抬頭。
砂緒伊看她。
距離很近。
北谷唯沒有動。
砂緒伊也沒有。
「怎麼了?」
「沒事。」
「喔。」
砂緒伊低頭。
繼續看自己的手機。
北谷唯:
「……」
她突然發現一件很麻煩的事。
以前砂緒伊靠近她的時候。
她只需要處理眼前這個距離。
現在不是。
現在她知道砂緒伊想過更近的。
所以每一次靠近。
她的腦子都會自己多走一步。
晚上十一點多。
兩個人躺上床。
關燈。
北谷唯照常靠過去。
砂緒伊照常抱她。
沒有任何不同。
北谷唯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
睜開。
再閉。
又睜開。
「砂砂。」
「嗯?」
「妳睡了?」
「還沒。」
「喔。」
安靜。
五分鐘後。
「砂砂。」
「嗯?」
「妳昨天說的是真的?」
「哪個?」
北谷唯停了一下。
「……那個。」
「哪個?」
「妳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妳說哪個。」
北谷唯把臉埋進她肩膀。
「算了。」
「喔。」
又安靜。
過了幾秒。
砂緒伊忽然說:
「如果是妳,我會想?」
北谷唯整個人僵了一下。
「妳不要直接講出來!」
「不是這個?」
「是。」
「喔。」
北谷唯閉著眼睛。
耳朵很熱。
「是真的。」
砂緒伊說。
「我知道。」
「妳剛才問我。」
「我只是確認。」
「嗯。」
「……」
北谷唯安靜了一會兒。
「妳為什麼可以這麼正常?」
「什麼?」
「講完那種話以後。」
砂緒伊想了一下。
「因為講完了。」
「……」
「我知道我想。」
「嗯。」
「也跟妳說了。」
「嗯。」
「妳還不知道。」
「……嗯。」
「所以等妳。」
北谷唯抬頭。
黑暗裡看不太清楚砂緒伊的表情。
「就這樣?」
「嗯。」
「妳不會一直想?」
砂緒伊停了一下。
「現在不會。」
「為什麼?」
「因為不用想了。」
「……」
北谷唯忽然理解了。
前幾天一直卡住的是砂緒伊。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想到。
不知道要怎麼說。
所以一直想。
現在她全部都知道了。
問題就不在她那裡了。
北谷唯重新躺回去。
「……所以現在換我。」
砂緒伊低頭。
「什麼?」
「沒什麼。」
「喔。」
北谷唯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是。
這次換她了。
第二天。
北谷唯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完全不會特別注意的事情。
砂緒伊牽她的手。
正常。
抱她。
正常。
從後面靠過來看她手機。
正常。
親她。
也正常。
可是她開始想。
如果再往後呢?
「……」
不知道。
她試著想像。
第一次。
腦子裡還很模糊。
她立刻停掉。
第二次。
比較清楚。
心跳快了一點。
北谷唯皺眉。
這算什麼?
緊張?
不想?
還是只是因為從來沒想過?
她不知道。
第三次。
是在砂緒伊家。
她洗完澡。
砂緒伊坐在床上看東西。
北谷唯站在衣櫃前拿衣服。
轉頭。
砂緒伊也剛好抬頭。
兩個人對上視線。
「怎麼了?」
「沒有。」
北谷唯轉回去。
心跳又快了一點。
她忽然停住。
這次沒有把念頭推開。
只是站在那裡。
慢慢想。
如果是砂緒伊。
好像不是不想。
這個答案先出來了。
北谷唯站著。
沒有動。
不是不想。
那就是想?
好像又還不能這樣直接算。
她皺眉。
怎麼這麼麻煩。
「唯。」
北谷唯回神。
「嗯?」
「妳拿衣服拿很久。」
「……」
她低頭。
手裡甚至還是空的。
「我在想事情。」
「喔。」
砂緒伊沒有問。
北谷唯看了她一眼。
「妳真的不問?」
「妳要跟我說?」
「……還沒。」
「那妳想。」
「好。」
北谷唯轉回衣櫃。
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過了兩天。
答案沒有突然出現。
但有些東西開始慢慢變清楚。
她不是害怕砂緒伊。
也不是排斥。
想到那件事的時候,她確實會緊張。
可是如果把砂緒伊從裡面拿掉。
換成一個模糊的人。
她完全不想。
再換回砂緒伊。
北谷唯停了一下。
「……」
好。
這好像已經很明顯了。
星期五晚上。
兩個人坐在沙發。
虎斑貓今天不知道跑去哪裡睡。
電視沒有開。
北谷唯靠在砂緒伊旁邊。
砂緒伊在看手機。
她看了她很久。
砂緒伊終於抬頭。
「怎麼了?」
北谷唯沒有回答。
伸手。
把她的手機拿走。
放到桌上。
砂緒伊看著自己的手機被拿走。
又看她。
「唯?」
北谷唯轉過身。
面向她。
「我想好了。」
砂緒伊停住。
沒有問是哪件事。
只是看著她。
「嗯。」
北谷唯原本準備了很多話。
她想過要怎麼說。
要不要先解釋。
要不要講自己這幾天到底想了什麼。
真的坐到砂緒伊面前。
忽然覺得那些都不用。
「我想。」
砂緒伊看著她。
北谷唯的心跳很快。
但這一次,她知道為什麼。
「如果是妳。」
她停了一下。
「我也想。」
砂緒伊沒有立刻動。
北谷唯等了兩秒。
三秒。
「……妳怎麼沒反應?」
「有。」
「哪裡?」
「我聽到了。」
「我知道妳聽到了。」
砂緒伊看著她。
「那現在呢?」
北谷唯愣了一下。
「什麼現在?」
「妳只是告訴我答案。」
「嗯。」
「還是妳現在想?」
「……」
北谷唯整張臉慢慢熱起來。
這個人。
為什麼偏偏這種時候問得這麼精確。
「砂砂。」
「嗯?」
「妳有時候可以不要每件事都問這麼清楚。」
砂緒伊皺了一下眉。
「可是這個要問。」
北谷唯停住。
然後忽然笑了。
對。
這個要問。
她往前靠了一點。
「現在。」
砂緒伊沒有動。
「現在什麼?」
「……」
北谷唯瞪她。
砂緒伊看著她。
好像真的在等完整答案。
北谷唯閉了一下眼睛。
認命。
「我現在想。」
砂緒伊安靜了一秒。
「好。」
這次。
是砂緒伊先靠近。
北谷唯沒有退。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
自己還在想——
到底想不想。
原來答案真的不是因為對方已經知道,就會跟著出現。
砂緒伊有砂緒伊的答案。
她也要有自己的。
只是這一次。
砂緒伊先到了。
然後停在那裡。
等她。
直到她自己走過來。
距離慢慢縮短。
北谷唯忽然伸手抵住她。
砂緒伊立刻停下。
「怎麼了?」
北谷唯看著她。
心跳很快。
「我有點緊張。」
「那不要?」
「不是。」
砂緒伊沒有動。
等她繼續。
北谷唯深吸了一口氣。
「慢一點。」
「好。」
她把手放下。
砂緒伊重新靠近。
這一次真的很慢。
慢到北谷唯隨時都可以說停。
但她沒有。
那天晚上。
她們第一次發現。
原來「想」不是同一個答案。
砂緒伊的想。
是砂緒伊的。
北谷唯的想。
也必須由她自己找到。
沒有人替另一個人回答。
也沒有人因為先走到前面,就把另一個人拉過去。
只是其中一個先到了。
回頭。
然後等。
直到另一個人也走到同一個地方。
這一次。
換北谷唯自己說——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