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上午十一點二十。
砂緒伊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螢幕上是一份看到一半的資料。
她看了很久。
游標停在同一行。
沒動。
過了一會兒。
她往下滑。
兩行。
停住。
又往上滑回去。
「……」
不對。
剛才看到哪裡?
她重新從上一段開始。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然後——
北谷唯。
砂緒伊停住。
不是北谷唯本人。
是腦子裡忽然出現的。
昨天早上。
剛睡醒。
頭髮有點亂。
閉著眼睛往她懷裡靠。
砂緒伊看著螢幕。
過了幾秒。
重新看第一行。
第一行。
第二行。
電影。
「……」
她靠回椅背。
電影只是電影。
她知道。
她也沒有因為看見別人做了什麼,就覺得自己一定要做。
這件事昨天晚上已經想過了。
問題也已經想清楚。
她想。
如果是唯。
她想。
所以照理說。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
要怎麼跟唯說。
很簡單。
應該。
砂緒伊拿起手機。
打開 Anchoring。
聊天停在早上。
唯:
我到了。
S:
好。
她點進輸入框。
停了一會兒。
打字。
我有事想跟妳說。
看了幾秒。
刪掉。
重新打。
我昨天想好了。
停住。
刪掉。
再打。
昨天的電影——
砂緒伊看著那幾個字。
刪掉。
手機放回桌上。
「……」
不好講。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小米推門進來。
手上拿著文件。
「這份好了。」
砂緒伊接過。
「好。」
小米沒有馬上走。
看了她一眼。
「妳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小米停了一下。
砂緒伊也停了一下。
「……還沒想好怎麼說。」
小米:
「?」
砂緒伊低頭看文件。
「沒事。」
「……喔。」
小米走出去。
門關上。
砂緒伊看著文件。
忽然覺得剛才那段好像哪裡怪怪的。
算了。
下午。
工作恢復正常。
只要忙起來就沒事。
資料。
訊息。
開會。
確認。
回覆。
沒有空想到別的。
直到下午三點四十二。
手機亮了一下。
唯:
今天會晚嗎?
砂緒伊拿起來。
S:
不會。
對面很快回。
唯:
那吃飯?
S:
好。
砂緒伊看著那個「好」。
腦子裡又出現昨天晚上。
北谷唯躺在旁邊。
電影裡的畫面。
如果換成——
砂緒伊把手機扣到桌上。
「……」
原來不是忙起來就沒事。
六點多。
北谷唯站在約好的地方。
遠遠看見砂緒伊。
抬手。
「這裡。」
砂緒伊走過去。
北谷唯很自然地伸手。
砂緒伊牽住。
「吃什麼?」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嗯。」
「那去昨天說的那間?」
「好。」
北谷唯往前走。
砂緒伊跟著。
手牽著。
和平常一樣。
沒有任何問題。
走到路口。
紅燈。
北谷唯停下。
站在她旁邊。
肩膀碰著肩膀。
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
北谷唯察覺。
「怎麼了?」
「沒什麼。」
「……」
北谷唯轉頭。
「砂砂。」
「嗯?」
「第四次。」
「什麼?」
「沒什麼。」
砂緒伊想了一下。
「喔。」
「還沒想好?」
「想好了。」
北谷唯愣了一下。
「那?」
砂緒伊沒有回答。
「不好講?」
「嗯。」
北谷唯看了她幾秒。
綠燈亮了。
後面的人開始往前。
她拉了一下砂緒伊的手。
「先走。」
「好。」
北谷唯沒有再問。
吃飯。
還是和平常一樣。
北谷唯說今天公司發生的事。
砂緒伊聽。
偶爾回答。
偶爾被嫌回答得太短。
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北谷唯把自己的碗往她那邊推。
「吃不完。」
「喔。」
砂緒伊接過去。
北谷唯看她。
「妳不嫌棄喔?」
「為什麼?」
「我吃過的。」
「親都親過了。」
「……」
砂緒伊繼續吃。
北谷唯停了兩秒。
「妳現在真的很會講欸。」
「這是事實。」
「好。」
砂緒伊低頭。
吃了一口。
忽然停住。
親都親過了。
親。
電影。
「……」
北谷唯看她。
「不好吃?」
「沒有。」
「那妳幹嘛停?」
「沒什麼。」
「第五次。」
「……」
北谷唯笑出來。
回家的路上。
北谷唯沒有提要去哪。
砂緒伊也沒有。
最後兩個人很自然地回到砂緒伊家。
門打開。
虎斑貓坐在裡面。
「喵。」
北谷唯蹲下。
「我回來了。」
砂緒伊正在關門。
動作停了一下。
北谷唯沒有注意。
正在摸貓。
「今天有沒有乖?」
「喵。」
「一定沒有。」
「喵。」
砂緒伊站在後面。
看著她。
剛才那句話還留在腦子裡。
我回來了。
不是:
我來了。
是:
我回來了。
北谷唯站起來。
熟練地換上自己的拖鞋。
包放到平常的位置。
手機插上自己的充電線。
然後走進浴室。
「我先洗喔。」
「嗯。」
「衣服幫我拿一下。」
「好。」
一切都太自然了。
自然到砂緒伊以前根本不會特別去想。
她走進房間。
打開衣櫃。
北谷唯的衣服就在旁邊。
她拿了一套。
停住。
這裡有唯的衣服。
浴室裡有唯的東西。
玄關有唯的鞋。
床上有唯睡的位置。
砂緒伊以前只覺得這樣很好。
唯來。
唯留下。
唯的東西變多。
很好。
現在卻忽然發現——
她想要的好像不只這些。
「砂砂?」
浴室裡傳來聲音。
「嗯?」
「衣服。」
「喔。」
砂緒伊拿出去。
浴室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伸出來。
砂緒伊遞過去。
「謝謝。」
門關上。
砂緒伊站在外面。
「……」
又想到了。
她回客廳。
坐下。
虎斑貓跳上沙發。
走到她旁邊。
砂緒伊看牠。
「為什麼一直想到?」
「喵。」
「我已經知道了。」
「喵。」
「知道就好了吧。」
「喵。」
砂緒伊看著牠。
「你不知道。」
虎斑貓轉身。
屁股對著她。
「……」
北谷唯洗完澡出來。
頭髮還是濕的。
「幫我吹。」
「嗯。」
她坐到地上。
跟昨天一樣。
砂緒伊拿起吹風機。
打開。
風吹起北谷唯的頭髮。
砂緒伊用手撥開。
一下。
一下。
昨天也是這樣。
以前也是這樣。
明明完全沒有差。
可是現在——
砂緒伊的視線落在北谷唯露出來的後頸。
停住。
吹風機還在響。
手沒有動。
北谷唯等了一會兒。
回頭。
「怎麼了?」
砂緒伊立刻移開視線。
「沒什麼。」
北谷唯看她。
砂緒伊也看她。
「……第六次?」
「嗯。」
北谷唯笑了。
「妳自己都開始算了。」
「妳一直算。」
「因為妳很奇怪。」
「嗯。」
「到底是什麼?」
砂緒伊關掉吹風機。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
北谷唯轉過身。
坐在地上看她。
「不能跟我講?」
「不是。」
「那?」
「不知道怎麼講。」
「妳不是想好了?」
「想好了。」
「所以只是講不出來?」
「嗯。」
北谷唯看了她一會兒。
沒有笑。
「那慢慢來。」
砂緒伊低頭。
「嗯。」
北谷唯轉回去。
「先吹頭髮。」
「好。」
吹風機重新響起。
砂緒伊繼續。
這次沒有再停。
晚上。
兩個人躺在床上。
虎斑貓今天很識相地睡在床尾。
北谷唯靠在砂緒伊旁邊。
滑手機。
砂緒伊沒有看手機。
只是在看她。
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把手機放下。
「妳又在看我。」
「嗯。」
「第七次?」
「這次沒有說沒什麼。」
「……也是。」
北谷唯翻身。
面向她。
「所以?」
砂緒伊看著她。
距離很近。
這個距離她們已經很熟悉。
再靠近一點。
就是親吻。
再往後——
砂緒伊停住。
北谷唯眨了一下眼。
「砂砂?」
「嗯。」
「妳是不是想親我?」
「想。」
回答得很快。
北谷唯笑了一下。
「那親啊。」
砂緒伊靠過去。
親她。
很普通。
跟以前一樣。
北谷唯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
分開。
她還靠得很近。
「這不是妳最近奇怪的原因吧?」
砂緒伊沒有回答。
北谷唯看著她。
「因為這個妳早就會了。」
「嗯。」
「那是什麼?」
砂緒伊安靜了一會兒。
「就是因為這個。」
「親?」
「不是。」
「那?」
砂緒伊沒有馬上回答。
她第一次發現。
有些事情不是不知道答案。
也不是不知道該不該說。
只是答案真的要說出口時——
會有一點不一樣。
她看著北谷唯。
「昨天的電影。」
北谷唯停了一下。
「昨天?」
「嗯。」
「哪段?」
砂緒伊看著她。
沒有說。
北谷唯一開始還在想。
過了幾秒。
像是忽然想到。
表情停住。
「……喔。」
砂緒伊看著她。
「嗯。」
「……」
這次換北谷唯沒說話。
房間忽然很安靜。
砂緒伊第一次覺得北谷唯的臉好像有點紅。
但燈很暗。
看不清楚。
「所以妳昨天一直在想那個?」
「不是。」
北谷唯愣了一下。
「不是?」
「昨天是看到。」
砂緒伊停了一下。
「後來才開始想。」
「……想什麼?」
這句話問出來以後。
北谷唯自己先移開了視線。
砂緒伊看著她。
「如果是妳。」
北谷唯沒有動。
砂緒伊繼續。
「我好像會想。」
安靜。
非常安靜。
虎斑貓在床尾舔了一下腳。
北谷唯把半張臉埋進被子。
「……妳真的講出來了。」
「妳問我。」
「我知道。」
「不能講?」
「不是。」
「那?」
「妳等一下。」
砂緒伊停住。
「好。」
北谷唯躲在被子裡。
沒有動。
砂緒伊也真的等。
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把臉露出來。
「所以妳這兩天一直怪怪的,就是因為這個?」
「嗯。」
「妳不是已經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想。」
「……」
「但是不知道妳想不想。」
北谷唯看著她。
砂緒伊沒有移開視線。
「所以沒有做。」
北谷唯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想到一件事。
「妳真的有記得。」
「什麼?」
「跟兩個人都有關的事。」
砂緒伊點頭。
「嗯。」
北谷唯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
原本那種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哪裡的感覺,忽然少了一點。
她伸手。
碰了碰砂緒伊的臉。
「砂砂。」
「嗯?」
「我現在還不知道。」
砂緒伊停了一下。
「好。」
沒有失望。
沒有追問。
甚至沒有問不知道什麼。
只是好。
北谷唯看著她。
「妳不問?」
「妳說不知道。」
「嗯。」
「那等妳知道。」
北谷唯忍不住笑。
「妳這次怎麼這麼會?」
「上次講過。」
「……」
對。
講過。
砂緒伊伸手關掉床頭燈。
房間暗下來。
她躺好。
沒有像平常一樣直接抱北谷唯。
北谷唯察覺了。
「妳幹嘛?」
「什麼?」
「手。」
「喔。」
砂緒伊停了一下。
「不知道妳現在還要不要。」
北谷唯沉默兩秒。
主動往前。
鑽進她懷裡。
「這個跟那個又不一樣。」
砂緒伊抱住她。
「好。」
「妳不要全部一起停掉。」
「我不知道哪些要停。」
「……」
北谷唯笑出聲。
「那我會講。」
「嗯。」
房間重新安靜。
北谷唯閉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
忽然問:
「砂砂。」
「嗯?」
「電影以前真的一次都沒想過?」
「沒有。」
「完全沒有?」
「嗯。」
「……」
「怎麼了?」
「沒有。」
北谷唯往她懷裡縮。
嘴角卻忍不住往上。
這個人真的就是。
不知道的時候。
完全不動。
知道以後。
倒是比誰都快把自己的答案想清楚。
砂緒伊閉著眼睛。
手還放在北谷唯腰上。
她終於知道這兩天一直出現在腦子裡的是什麼。
也終於說了。
問題沒有解決。
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奇怪的是——
說出來以後。
反而沒有一直想到。
砂緒伊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明白。
原來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那部電影。
電影只是讓她知道。
後來一次又一次出現在腦子裡的。
從來都不是電影裡的人。
是北谷唯。
她低頭。
懷裡的人已經快睡著了。
砂緒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閉上眼睛。
這一次。
沒有再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