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名字以後,有些事情好像變得不太一樣。
又好像沒有。
早上八點十七分。
她照常上車。
列車裡依然是那些差不多的聲音。提示音、廣播、輪軌摩擦,偶爾夾著幾句壓低音量的交談。
她找到平常的位置。
抬起頭。
這一次不用找太久。
視線對上的時候,對方先點了一下頭。
她也點頭。
就這樣。
沒有走過去,也沒有特別說話。
列車到了平常那一站,她下車。
砂緒伊繼續往前。
隔天也是。
再隔一天,車上的人少了一點。
她上車時,砂緒伊剛好站在門邊。
兩人看見彼此。
「早。」
她停了一下。
「早。」
這是偷拍事件以後,她們第一次在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的情況下說話。
總共兩個字。
然後各自低頭。
後來,兩個字慢慢變多了。
有時候是天氣。
有時候是捷運臨時慢了幾分鐘。
有一次列車停在站間,比平常多等了快十分鐘。
她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可能會遲到。」
「會被罵?」
「不會。」
「那還好。」
「但我要補時間。」
「那很麻煩。」
「對。」
對話結束。
又過了兩站。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妳平常都這樣聊天嗎?」
砂緒伊轉過來。
「怎樣?」
「很快就聊完。」
「不然要聊多久?」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就聊完了。」
好像也有道理。
她沒再問。
她們並不是每天都會聊天。
有時候只是看見彼此。
有時候點頭。
有時候其中一個先說早。
也有幾次一路到她下車,都沒有說上一句話。
沒有人覺得需要補上什麼。
偶爾,某些原本只打算說一句的事情,卻會莫名其妙聊過好幾站。
那天就是。
她一上車,砂緒伊看了她一眼。
「妳心情不好?」
她正在看手機,聞言抬頭。
「有嗎?」
「不知道。」
「……那妳為什麼問?」
「感覺。」
「妳不是說不知道?」
「所以問妳。」
她盯著砂緒伊兩秒。
這個邏輯居然找不到哪裡有問題。
她把手機螢幕按掉。
「也沒有心情不好。」
「喔。」
砂緒伊沒再問。
她等了一會兒。
「就這樣?」
「嗯?」
「妳不問發生什麼事?」
「妳不是說沒有心情不好?」
「……」
又來了。
她重新低頭。
過了半分鐘。
「只是實習那邊有點煩。」
「嗯。」
「有個人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不太理我。」
砂緒伊轉過來。
這次是真的在聽。
「本來會?」
「會。」
「最近才開始?」
「嗯。」
「妳做了什麼?」
她皺眉。
「為什麼先問我做了什麼?」
「因為不知道發生什麼。」
「也可能是她的問題。」
「所以我也會問她做了什麼。」
她沉默。
「……問不到吧。」
「對。」
砂緒伊說得理所當然。
「所以先問妳。」
她忽然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覺得合理。
最後選擇回答。
「前幾天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餐,我那時候還有東西沒做完,就說不用。」
「然後?」
「沒有然後。」
「原話?」
她想了一下。
「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我說『不用,妳們去就好。』」
砂緒伊安靜了幾秒。
「可能是這個。」
「哪裡?」
「她可能以為妳不想跟她們一起行動。」
「可是我只是工作沒做完。」
「妳有說?」
「……沒有。」
「那她不知道。」
她張了張嘴。
沒說話。
砂緒伊又補了一句。
「不過也不一定。」
「那妳剛才講那麼多?」
「妳問可能原因。」
「所以?」
「這是一個可能。」
她看著砂緒伊。
「妳講話很煩。」
「喔。」
「……」
砂緒伊看著她。
「可是我剛才說的,妳都有在聽。」
她轉回去。
「我才沒有。」
旁邊安靜了一會兒。
「喔。」
她忍了幾秒,還是沒忍住。
「那我要跟她解釋嗎?」
砂緒伊看過來。
「妳還想跟她們一起?」
她停了一下。
「就……同一組。」
砂緒伊安靜了幾秒。
「那就說。」
「怎麼說?」
「就說妳那天工作沒做完。」
「直接說?」
「嗯。」
「不會很奇怪?」
「比什麼都不說簡單。」
列車開始減速。
她看了一眼門上的站名。
到了。
「……我試試看。」
砂緒伊點頭。
「嗯。」
門開了。
她走出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砂緒伊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她忽然說:
「如果更尷尬怎麼辦?」
車門提示音已經響了。
砂緒伊隔著門看她。
「明天再想。」
門關上。
列車開走。
她站在月台上。
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話讓她一路想到公司。
隔天,她上車。
砂緒伊看見她。
「怎樣?」
她當然知道問的是什麼。
「講了。」
「嗯。」
「她說她以為我不想跟她們一起。」
砂緒伊點了一下頭。
「那解決了。」
「……妳昨天是不是早就知道?」
「不知道。」
「最好是。」
「真的。」
「那妳怎麼猜到的?」
砂緒伊想了一下。
「因為如果是我,我會先確認這件事。」
「確認什麼?」
「妳說的話,跟妳想表達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她安靜了一下。
「一般人會想這麼多嗎?」
「不知道。」
「妳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我又不是一般人。」
她轉頭看過去。
砂緒伊的表情很平常。
完全看不出是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人偶爾真的很難判斷。
從那之後,實習單位裡那些她原本懶得處理、又確實有點困擾的事情,偶爾會出現在通勤途中。
「她昨天回我『好喔』。」
「嗯。」
「這是生氣嗎?」
「不知道。」
「……」
「前面講什麼?」
她把對話說了一遍。
砂緒伊想了想。
「還是不知道。」
「妳沒有用。」
「但妳也不知道。」
「所以我才問妳。」
「那我們現在兩個都不知道。」
「……」
有時候砂緒伊能給她一個可能的解釋。
有時候不能。
有時候反而問了更多問題。
對方平常怎麼說話。
之前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
那句話前面是什麼。
後面還有沒有別的訊息。
她一開始覺得很麻煩。
久了卻發現,砂緒伊很少直接告訴她「對方就是這個意思」。
更多時候,她會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一個一個攤開。
剩下的,留給她自己判斷。
偶爾她也會問:
「那妳會怎麼做?」
砂緒伊通常會先回:
「看情況。」
她已經開始討厭這三個字。
她們真正知道彼此生活裡更多的事情,是在另一個下午。
那天她沒有實習。
下課後,她看了一眼時間,搭上和平常不同方向的車。
哥哥前一天傳訊息過來,要她有空去公司拿東西。
她原本想叫他帶回家。
對方只回了一句:
忘了。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自己去。
公司所在的大樓她不是第一次來。
前一次來的時候正在下雨。
她撐著從捷運站借來的傘,一路走到大樓門口。
把東西交給哥哥,待了沒多久就走了。
那天沒有遇到其他熟人。
今天也只是來拿東西。
理論上不會待太久。
電梯門打開。
她走出去。
玻璃門後有人經過。
她沒在意,低頭確認哥哥傳來的樓層和位置。
再抬頭時,腳步停了。
對面的人也停了一下。
「……」
「……」
她先開口。
「妳怎麼在這?」
砂緒伊看了她一眼。
「上班。」
「這裡?」
「嗯。」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邊。
AIOS。
又看回砂緒伊。
「妳在 AIOS?」
「對。」
「……喔。」
資訊突然接上了一塊。
哥哥偶爾會提到公司。
提到工作。
提到同事。
也提過一個叫 S 的人。
但她從來沒有把那個字母跟眼前的人連在一起。
砂緒伊看著她。
「妳來這裡做什麼?」
「找人。」
「誰?」
「我哥。」
「妳哥?」
「嗯。」
她正準備回答,玻璃門從裡面被推開。
「唯?」
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她轉頭。
北谷諒手上拿著一個紙袋,走到一半,看見站在門口的兩個人。
腳步慢了下來。
「妳到了怎麼不跟我說?」
「剛到。」
她伸手。
「東西。」
「妳很急欸。」
「我等等還有事。」
北谷諒把紙袋遞過去。
然後才像是終於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S?」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砂緒伊應了一聲。
「嗯。」
她看向砂緒伊。
又看向哥哥。
「S?」
「對啊。」
北谷諒一臉理所當然。
「我們主管。」
她沒有說話。
原來是這個 S。
旁邊的人則看著北谷諒。
「她是你妹?」
「對啊。」
北谷諒回答完,忽然安靜。
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一次。
再一次。
「……等一下。」
沒有人說話。
「妳們認識?」
「嗯。」
這次兩個人幾乎同時回答。
北谷諒愣了兩秒。
「什麼時候?」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
「捷運上。」
「捷運?」
「嗯。」
「為什麼?」
她抬起頭。
「什麼為什麼?」
「不是,妳們怎麼會在捷運上認識?」
她想了一下。
這件事如果真的從頭講,好像有點長。
砂緒伊顯然也沒有打算解釋。
北谷諒等了幾秒。
「所以?」
她看向砂緒伊。
砂緒伊也看了她一眼。
最後還是她開口。
「每天都會遇到。」
北谷諒看著她。
又看向砂緒伊。
「每天?」
「實習通勤。」
「妳們還每天聊天?」
「有時候。」
「聊什麼?」
她停了一下。
「……人際關係。」
北谷諒的表情變得更奇怪。
「妳?」
「怎樣?」
「沒怎樣。」
「你剛才明明就有。」
「我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北谷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砂緒伊。
最後選擇閉嘴。
「沒事。」
她懶得追問。
「那我走了。」
「這麼快?」
「不然?」
「至少坐一下吧。」
「不要。」
她轉身。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
「明天見。」
這句話不是對哥哥說的。
砂緒伊點了一下頭。
「明天見。」
她走向電梯。
門關上以前,還看見北谷諒站在原地。
一臉像是漏掉了很多事情的表情。
電梯往下。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
砂緒伊在哥哥的公司工作。
哥哥說的 S,就是她。
這個名字她以前聽過很多次。
卻一次也沒有想過會是同一個人。
電梯抵達一樓。
門開了。
她走出去。
手機震了一下。
哥哥傳來訊息。
諒:所以妳們到底什麼時候變這麼熟?
她看了一眼。
沒有回。
把手機收回口袋。
反正明天還會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