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八點十七分。
列車準時進站。
門開了。
她跟著人群上車,在和平常差不多的位置停下來。
提示音響起,車門關閉。
列車駛離月台。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她低下頭,解鎖手機。
螢幕停在昨晚沒有看完的頁面。她往下滑了幾次,讀完一段,又切出去回了兩則訊息。
列車停靠下一站。
有人下車。
有人上來。
她往旁邊讓了一點,等人群重新散開,又把視線放回螢幕。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
沒有特別的原因。
至少一開始,她是這麼想的。
視線從車廂裡掃過。
上班時間的乘客和平常沒有太大差別。有人坐著補眠,有人低頭看手機,也有人站在門邊,隨著列車晃動輕輕調整重心。
她看了一圈。
沒看到。
低頭。
又滑了兩下手機。
幾秒後,再次抬頭。
這一次,她自己也察覺了。
……
她在找什麼?
昨天那場雨很快浮了上來。
最後一把傘。
同時伸過來的手。
還有那個什麼都沒說,就直接走進雨裡的人。
她想起自己昨天站在傘下看了很久。
今天會下意識找一下,好像也不奇怪。
她重新看向車廂。
列車正好進站。
門開啟,人群移動,原本被擋住的位置露了出來。
然後她看見了。
昨天那個人。
她的視線停了一瞬。
原來也搭這班車。
這個念頭才剛出現,她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昨天她搭到了比平常更後面的站。
如果對方只是偶爾搭同一班車,今天再次遇到,也沒什麼值得在意。
她收回視線。
到了平常那一站,她照舊下車。
車門關上以前,她沒有再回頭。
第二天。
又看到了。
這一次甚至沒有特別找。
她從手機上抬起頭,那個人就在不遠處。
第三天也是。
再下一天。
還是。
她開始覺得奇怪。
對方並不是最近才突然出現。
那她以前到底為什麼一次都沒注意過?
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平常上車後幾乎不看其他乘客。
固定時間,固定路線,固定下車。
對她而言,通勤只是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中間那些每天擦身而過的人沒有辨認的必要。
直到某個人從人群裡被單獨記住。
從那之後,要在人群裡找到同一個人,好像就沒那麼難了。
有時候對方比她早上車。
有時候站在另一節車廂連接處附近。
偶爾被人群擋住,直到中途有人下車才會看見。
她們沒有說過話。
也沒有再對上視線。
那天的傘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她已經知道——
這班車上,有這麼一個人。
又過了幾天。
那天早上的人比平常多。
她上車時沒有找到習慣站的位置,只能跟著人流往裡面移。
列車啟動後,車廂裡的人晃了一下。
她扶住旁邊的立柱。
手機震了一聲。
實習單位的群組多了新訊息。
她低頭看完,正準備回覆,前方忽然有人往旁邊退了一步。
她下意識抬頭。
一開始沒有看出發生了什麼。
站在門邊的一名女生換了位置。
動作不大。
往旁邊挪了一點。
幾秒後,又挪了一次。
她皺了一下眉。
女生身後站著一名男子。
距離很近。
車廂本來就擠,單看這件事並沒有什麼異常。
她正準備收回視線,卻看見女生又往前靠了一點。
這一次,前面已經沒有多少空間。
男子也跟著移動。
她沒有再看手機。
列車進入隧道。
窗外變成一片黑。
玻璃短暫映出車廂裡的人影。
她看見男子手裡拿著手機。
位置很低。
螢幕朝著前方。
她的視線停住。
女生又回頭看了一眼。
很快。
像是不確定。
也像是不敢確定。
她重新看向那名男子。
資訊還不夠。
站得近。
手機拿得低。
前面的人連續換了幾次位置。
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都不能代表什麼。
但放在一起——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
就在這時,斜前方有人動了。
是那個人。
這幾天,她已經開始能在人群裡認出來的人。
對方沒有看她。
視線落在同一個方向。
那名男子的手機。
她怔了一下。
下一站即將抵達的廣播響起。
男子像是察覺到什麼,把手機收了回去。
門還沒開。
那個人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抓住男子,也沒有出聲質問。
直接站到了原本那名女生和男子之間。
很自然。
像是單純換了一個位置。
男子抬頭看了一眼。
她也走了過去。
這一次,對方看見她了。
兩人的視線第一次真正對上。
沒有招呼。
沒有詢問。
她往那名女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對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女生仍然站在門邊,手抓著包包的背帶。
臉色不太好。
門開了。
月台上的人正準備上車。
那個人先轉向女生。
「妳要下車嗎?」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對方的聲音。
女生愣了一下。
「……嗯。」
「一起下。」
語氣很平。
不像詢問,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女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站在旁邊的另一個陌生人。
最後點頭。
三個人一起下了車。
身後傳來提示音。
就在車門即將關上的前一刻,那名男子也走了出來。
她腳步停住。
對方也停了。
男子沒有往她們這邊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那個人看著他的背影。
「先找站務人員。」
女生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低聲說: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真的拍……」
「先確認。」
「可是如果沒有——」
「那就確認沒有。」
女生沒說話。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
「妳剛才也有看到?」
她這才意識到這句是在問自己。
「手機的位置有點奇怪。」
「嗯。」
「但我沒看到畫面。」
「我也沒有。」
回答得很快。
沒有把不確定的事情說成確定。
她看了對方一眼。
「所以先找站務?」
「對。」
三個人往服務處走。
後面的事情比想像中花時間。
站務人員先詢問了經過,又請其他人協助處理。
那名男子還沒有離開車站,很快被找到。
她們把各自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沒有多說。
也沒有少說。
哪一段親眼看到,哪一段只是覺得異常,都分得很清楚。
剩下的事情交給站務人員處理。
確認不再需要她們留下之後,兩人才一起走出服務處。
原本那班車早就走了。
下一班還有幾分鐘。
她站在月台上,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大概會比平常晚一點到。
旁邊的人也看了一眼站內的顯示器。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昨天以前,她們甚至不會站在一起。
她想了想。
「那天的傘。」
對方轉過頭。
「嗯?」
「妳本來也要拿吧。」
對方像是在回想她說的是哪一天。
「喔。」
想起來了。
她等了一下。
沒有下文。
「……就這樣?」
對方看她。
「不然?」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以為妳至少會說,沒關係之類的。」
「本來就沒關係。」
「妳淋雨欸。」
「我有帽子。」
她看著對方。
對方也很自然地看回來。
像這個答案已經完整到沒有任何需要補充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天。
伸向同一把傘的兩隻手。
對方收回去以前,短暫停留的視線。
原來那時候是在看這個。
她沒有帽子。
對方有。
所以讓了。
就這樣。
列車進站的燈光從隧道另一端亮起。
風先一步吹進月台。
她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耳後撥。
「我還不知道妳叫什麼。」
這次對方直接回答。
「砂緒伊。」
她在心裡跟著念了一遍。
砂、緒、伊。
「妳呢?」
「北谷唯。」
「北谷。」
對方重複了一次。
然後看著她。
「唯?」
她點頭。
「嗯。」
車門在她們面前打開。
兩人一起上車。
這一次,她沒有拿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