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十七分。
列車準時進站。
砂緒伊上了車。
門關上以前,她往平常的位置看了一眼。
沒有人。
她沒有停下來,走到靠門的位置站好。
列車駛離月台。
下一站。
有人上車。
再下一站。
還是沒有。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八點二十三分。
列車照常往前。
到了那一站,門開了。
平常會下車的人裡少了一個。
門關上。
砂緒伊收回視線。
隔天早上八點十七分。
還是沒有人。
這一次,她在上車後就先看了一眼。
然後才低頭拿出手機。
列車經過幾站。
到了平常那一站。
門開。
人群出去。
她看著月台。
直到提示音響起。
門關上。
第二天。
砂緒伊開始想,是不是實習那邊臨時改了時間。
也可能請假。
或者學校有事。
都有可能。
資訊不夠。
沒必要猜。
列車重新啟動。
她低頭看手機。
過了一會兒,又把螢幕按掉。
第三天。
八點十七分。
砂緒伊進站時,比平常早了一點。
列車還沒來。
月台上的人不算多。
她站在原來的位置,抬頭看了一眼電子看板。
還有兩分鐘。
身後有人咳了一聲。
她回頭。
停了一下。
「妳生病?」
北谷唯戴著口罩。
「快好了。」
聲音還有點啞。
砂緒伊看了她幾秒。
「發燒?」
「前兩天有。」
「今天沒有?」
「沒有。」
「確定?」
北谷唯看她。
「……妳是我哥嗎?」
「不是。」
「那妳問這麼多。」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砂緒伊停了一下。
「妳前兩天沒來。」
北谷唯沒有立刻說話。
列車進站的聲音從隧道另一端傳來。
「所以?」
「所以不知道妳怎麼了。」
「妳有發現?」
「嗯。」
回答得很自然。
像這件事本來就沒什麼需要隱瞞。
列車進站。
風從軌道方向吹上來。
北谷唯伸手壓了一下被風吹動的口罩邊緣。
「感冒而已。」
「喔。」
「醫生說可以上班。」
「妳不是上班。」
「實習也差不多。」
「有薪水?」
「……」
砂緒伊看她。
「沒有?」
「有。」
「那算。」
北谷唯沒理她。
車門打開。
兩人一起上車。
那天她們沒有聊太久。
北谷唯比平常安靜。
上車沒幾站,就靠在旁邊閉了一會兒眼睛。
砂緒伊沒有叫她。
快到平常下車的那一站時,才開口。
「到了。」
北谷唯睜開眼。
看了一眼站名。
「喔。」
她站直,像是還沒完全清醒。
門開了。
走出去以前,砂緒伊叫住她。
「唯。」
她回頭。
這是砂緒伊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北谷唯似乎也發現了。
停了一下。
「嗯?」
「不舒服就回去。」
「知道。」
「真的?」
「……砂砂。」
砂緒伊看她。
「妳真的很像我哥。」
門邊提示音開始響。
北谷唯轉身走出去。
砂緒伊站在車內。
直到門關上,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像是在確認哪裡像。
沒有答案。
之後幾天,北谷唯慢慢恢復。
第一天還戴著口罩。
第二天拿掉了。
第三天又開始在車上跟她講實習單位裡那些不知道算大事還是小事的問題。
「她今天問我畢業以後要不要留下。」
「妳想留?」
「不知道。」
「那就想。」
「我就是因為不知道才跟妳講。」
「講了也不會變知道。」
北谷唯看她。
「妳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沒用了?」
「可能。」
「……」
砂緒伊想了一下。
「妳不想留?」
「也不是。」
「那想留?」
「也沒有。」
「喔。」
「喔什麼?」
「所以還不知道。」
北谷唯沉默幾秒。
「算了。」
她低頭看手機。
沒多久,又自己開口。
「反正實習也快結束了。」
砂緒伊原本看著車門上方的路線圖。
視線停住。
「什麼時候?」
「下週五。」
「這麼快?」
北谷唯抬頭。
「哪裡快?我都做幾個月了。」
「喔。」
砂緒伊沒有再說話。
列車到站。
門開。
北谷唯走出去。
和平常一樣,她走了幾步。
回頭。
「明天見。」
「嗯。」
砂緒伊點頭。
「明天見。」
門關上。
隔天。
她們照常見面。
再隔天也是。
一切都沒有變。
早上八點十七分。
上車。
有時候聊幾句。
有時候不聊。
到了那一站,北谷唯下車。
「明天見。」
「明天見。」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直到星期五。
那天早上,北谷唯比平常晚了一點上車。
門快關了才走進來。
砂緒伊站在裡面。
「差點沒搭到。」
「睡過頭。」
「妳會睡過頭?」
「我為什麼不會?」
「不知道。」
「……」
列車啟動。
她們一路聊了幾件不重要的事。
昨天實習單位有人把飲料打翻。
哥哥半夜傳訊息問她家裡有沒有泡麵。
還有砂緒伊公司裡某個人又把測試跑錯一次。
沒有哪件值得特別記住。
直到列車開始減速。
北谷唯看了一眼門上的站名。
「到了。」
「嗯。」
她把手機收起來。
「今天最後一天。」
砂緒伊看她。
「我知道。」
「妳記得喔。」
「妳有講。」
「也是。」
門還沒開。
兩個人站在原來的位置。
平常到了這裡,對話差不多就結束了。
北谷唯會下車。
砂緒伊繼續往前。
明天再聊。
但明天是星期六。
下星期一,也不會再有實習。
廣播念出站名。
列車慢慢停穩。
砂緒伊看著門。
「唯。」
「嗯?」
「妳有 Anchoring 嗎?」
北谷唯轉過頭。
「有啊。」
砂緒伊也看向她。
然後沒說話。
北谷唯等了兩秒。
「……然後?」
「加一下。」
「為什麼?」
問得很直接。
砂緒伊停了一下。
北谷唯看著她。
沒有催。
「不然以後不好找妳。」
「找我幹嘛?」
砂緒伊又停了。
門開了。
月台上的人往兩側散開。
北谷唯沒有動。
身後有人準備下車,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砂緒伊也跟著往旁邊站。
「妳不是還會問我那些事?」
北谷唯看著她。
「所以是讓我繼續問問題?」
「也可以。」
「也可以?」
「嗯。」
「那還有什麼?」
砂緒伊安靜了一會兒。
像是真的在想。
最後說:
「有事也可以找我。」
北谷唯沒有接話。
提示音響起。
她看了一眼車門。
「要關了。」
「嗯。」
「手機。」
砂緒伊把手機拿出來。
北谷唯也拿出自己的。
兩個人很快交換了 Anchoring。
沒有特別的儀式。
也沒有人說以後要常聯絡。
螢幕上只是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門邊的提示音越來越急。
北谷唯收起手機。
「那我走了。」
「嗯。」
她跨出車門。
走了兩步。
像平常一樣回頭。
砂緒伊還站在裡面。
「砂砂。」
「嗯?」
「下週不用明天見了。」
砂緒伊看著她。
北谷唯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Anchoring 見。」
車門關上。
隔著玻璃,砂緒伊站在原地。
列車重新啟動。
北谷唯的身影慢慢從窗外退遠。
砂緒伊低頭。
手機還停在剛才的畫面。
聯絡人列表最上方,多了一個剛剛才加進去的名字。
她看了一會兒。
螢幕暗下來。
星期一早上八點十七分。
列車準時進站。
門開了。
砂緒伊上車。
找到平常的位置。
列車駛離月台。
下一站。
再下一站。
到了那一站,門照常打開。
有人下車。
有人上車。
砂緒伊站在原地。
幾秒後,提示音響起。
車門關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
螢幕上方跳出一則訊息。
唯:
今天不用上班。
下一則緊接著出現。
唯:
好爽。
砂緒伊看了兩秒。
低頭回覆。
S:
恭喜。
幾秒後。
唯:
就這樣?
砂緒伊想了一下。
又打了一句。
S:
不然?
訊息很快變成已讀。
然後沒有回覆。
砂緒伊把手機收起來。
列車繼續往前。
和平常一樣。
只是到了那一站,沒有人下車。
她們也沒有因此消失在彼此的生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