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唯記得自己說過什麼。
而且說了兩次。
第一次是晚上。
第二次是隔天早上。
所以不可能推給氣氛。
也不可能假裝忘記。
她說:
下次換我先。
現在。
下次來了。
北谷唯看著砂緒伊。
砂緒伊也看著她。
沒有動。
「……」
「……」
過了幾秒。
北谷唯終於忍不住。
「妳幹嘛?」
「等妳。」
「等我什麼?」
「妳說這次妳先。」
「……」
對。
她說的。
北谷唯沉默。
砂緒伊真的繼續等。
一點要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北谷唯看了她一會兒。
「妳不用這麼聽話。」
「不是妳說的?」
「我是說我先。」
「嗯。」
「不是叫妳什麼都不要做。」
砂緒伊想了一下。
「那我要做什麼?」
「……」
北谷唯卡住。
這個問題她沒有想過。
她前幾天想得很簡單。
既然砂緒伊可以先。
那她當然也可以。
她已經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也知道可以說。
甚至已經知道怎麼告訴砂緒伊:
慢一點。
等一下。
再一點。
所以——
換她先。
應該也沒有多難。
應該。
砂緒伊還在等。
北谷唯深吸一口氣。
「算了。」
「不要了?」
「不是。」
「那?」
「妳先不要問。」
「好。」
「也不要一直看我。」
砂緒伊移開視線。
「……」
北谷唯看她。
「妳真的不看?」
砂緒伊轉回來。
「要看?」
「……可以看。」
「好。」
北谷唯開始覺得自己很麻煩。
\---
她最後還是靠近了。
這件事倒沒有想像中困難。
畢竟早就不是第一次。
親吻也很熟悉。
她伸手抱住砂緒伊的時候,對方也很自然地抱回來。
砂緒伊沒有搶。
真的讓她先。
一開始北谷唯甚至覺得——
好像可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至少大概知道。
可是以前她只需要感覺自己。
現在卻不一樣。
當她試著自己帶著兩個人的距離往前時。
她忽然開始注意砂緒伊。
剛才呼吸是不是變了?
手是不是停了一下?
她現在這樣是可以,還是只是在配合?
北谷唯慢了下來。
砂緒伊也跟著停。
北谷唯抬頭。
「妳怎麼都沒反應?」
「有。」
「哪裡?」
砂緒伊想了一下。
「我有抱妳。」
「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
又來了。
北谷唯忽然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
她不知道要怎麼教一個人配合自己。
以前砂緒伊先的時候。
她只要告訴砂緒伊:
慢一點。
再一點。
停一下。
這樣可以。
她只需要處理自己的感覺。
但現在位置一換。
她忽然開始想:
砂緒伊現在呢?
這樣可以嗎?
她喜歡嗎?
是不是太快?
是不是應該慢一點?
剛才那個反應是什麼?
要不要問?
北谷唯停下。
「砂砂。」
「嗯?」
「可以嗎?」
「可以。」
她重新靠近。
沒多久。
又停。
「這樣呢?」
「可以。」
再一下。
北谷唯察覺砂緒伊的呼吸亂了一點。
立刻又停。
「現在呢?」
「可以。」
「真的?」
「嗯。」
「那剛才妳——」
砂緒伊忽然開口。
「唯。」
「幹嘛?」
「妳一直問。」
「……」
「不是說不好。」
「那妳幹嘛講?」
「妳看起來很忙。」
北谷唯:
「…………」
「我哪裡忙?」
「一直想。」
「我當然要想。」
「為什麼?」
「因為這次是我先。」
砂緒伊看著她。
「所以?」
「所以我要知道妳——」
北谷唯停住。
砂緒伊等。
她忽然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這句話要怎麼講完。
知道砂緒伊舒不舒服?
知道她想不想繼續?
知道下一步應該是什麼?
好像全部都對。
又好像全部都不對。
「……算了。」
「喔。」
「妳不要每次都喔。」
「好。」
北谷唯閉了一下眼睛。
完了。
她原本真的以為自己會。
\---
「砂砂。」
「嗯?」
「妳上次怎麼知道要怎麼做?」
「不知道。」
北谷唯睜開眼。
「什麼叫不知道?」
「就做。」
「……然後呢?」
「妳會講。」
北谷唯停住。
「就這樣?」
「嗯。」
「妳都沒有想說,萬一我不喜歡怎麼辦?」
「有。」
「那妳怎麼辦?」
「問妳。」
「萬一妳沒問呢?」
「妳會講。」
「……」
砂緒伊看著她。
「不是妳說的?」
對。
是她說的。
我會自己跟妳說。
北谷唯忽然安靜下來。
她前幾天才花了那麼多力氣教砂緒伊相信她會說。
結果位置一換。
她自己完全沒做到。
砂緒伊剛才只是呼吸變了一點。
她就開始猜。
手停一下。
她又猜。
甚至連一個眼神,她都差點想拆成好幾種意思。
她一直在看。
一直想從砂緒伊每一個細小反應裡找到答案。
然後再依照自己猜到的答案決定下一步。
甚至差一點——
替砂緒伊把答案都想好了。
北谷唯看她。
「所以妳如果不喜歡會講?」
「會。」
「想慢一點?」
「會講。」
「想停?」
「會。」
「想……」
她卡了一下。
「再一點?」
「也會。」
北谷唯耳朵熱了一下。
「喔。」
砂緒伊看她。
「妳不相信我?」
「不是。」
「那?」
北谷唯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這次換我先,我就應該要知道。」
「知道什麼?」
「全部。」
砂緒伊皺了一下眉。
「為什麼?」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北谷唯愣住。
「什麼?」
「上次。」
砂緒伊很平靜。
「我也不知道全部。」
「可是妳看起來很——」
她本來想說很冷靜。
想想。
算了。
這個人平常就這個表情。
根本不能當證據。
「妳那時候不緊張?」
砂緒伊想了一下。
「有一點。」
北谷唯真的愣了。
「妳有?」
「嗯。」
「我完全看不出來。」
「喔。」
「……妳為什麼沒講?」
砂緒伊停了一下。
這次換她安靜。
北谷唯看著她。
「砂砂。」
「嗯。」
「妳是不是忘記妳自己也要講?」
「……」
砂緒伊沒有回答。
北谷唯盯著她。
忽然笑了。
「妳還敢一直叫我講。」
「忘了。」
「妳真的很過分。」
「對不起。」
「不是要妳道歉。」
「喔。」
北谷唯伸手戳她。
「所以我們兩個都一樣嘛。」
「嗯。」
「根本都不會。」
「嗯。」
「那妳上次還裝得那麼鎮定。」
「沒有裝。」
「妳只是臉看不出來是不是?」
「應該。」
北谷唯笑到整個人倒在她旁邊。
「太奸詐了。」
「為什麼?」
「我還以為只有我很緊張。」
砂緒伊看她。
「我也第一次。」
「……對。」
這麼簡單的事情。
她居然到現在才真的想到。
砂緒伊不是因為比較會,所以走在前面。
只是她剛好先走而已。
\---
北谷唯躺了一會兒。
又坐起來。
砂緒伊看她。
「還要?」
「要。」
「妳確定?」
「確定。」
她停了一下。
「但是先說好。」
「嗯。」
「這次還是我先。」
「好。」
「可是妳不要什麼都等我。」
「好。」
「妳想怎樣就講。」
「好。」
「不喜歡也講。」
「嗯。」
「不知道也可以講不知道。」
砂緒伊看她。
「好。」
北谷唯想了一下。
「還有——」
「嗯?」
「妳不用一直配合我。」
「那要怎麼辦?」
北谷唯看著她。
這一次沒有被問倒。
「一起啊。」
砂緒伊停了一下。
「喔。」
「……」
「不對?」
「對。」
北谷唯笑了。
「就是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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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開始以後。
還是沒有突然變得很順。
但北谷唯至少不再一直盯著砂緒伊的每一個反應找答案。
有時候她還是會問。
「可以?」
砂緒伊回答:
「可以。」
她就繼續。
有時候砂緒伊自己會說:
「慢一點。」
北谷唯真的慢下來。
第一次聽見的時候。
她甚至愣了一瞬。
然後才想起來——
對。
就是這樣。
她不需要先看出來。
砂緒伊會講。
北谷唯也開始不再把「自己先」理解成「砂緒伊只能等」。
有時候她主動靠近。
砂緒伊就回應。
有時候砂緒伊伸手把她抱得更近一點。
北谷唯沒有覺得自己失去主導。
因為這根本不是誰控制誰。
她只是先伸手。
砂緒伊也可以伸手回來。
\---
當然。
知道這個道理。
跟突然變得很會。
完全是兩回事。
有一次。
北谷唯真的弄錯了。
她自己先察覺哪裡不對。
整個人僵住。
砂緒伊也停。
兩個人安靜了兩秒。
北谷唯慢慢抬頭。
「我是不是弄錯了?」
「嗯。」
「……」
「但是沒事。」
北谷唯把臉埋下去。
「我不想活了。」
「為什麼?」
「很丟臉。」
「還好。」
「妳當然還好。」
砂緒伊伸手摸她的頭。
北谷唯悶了一會兒。
「差一點。」
「什麼?」
「差一點就很順了。」
砂緒伊想了想。
「不用很順。」
北谷唯抬頭。
「妳要求這麼低?」
「不是。」
「那是什麼?」
「第一次妳先。」
砂緒伊看她。
「本來就第一次。」
北谷唯安靜了一下。
對。
她第一次先。
當然也可以不會。
「那我可以重來嗎?」
「可以。」
「妳不要笑。」
「我沒有。」
「也不要記。」
「已經記得了。」
「砂緒伊。」
「嗯?」
「忘掉。」
「不知道怎麼忘。」
「……」
北谷唯真的很想把她踹下床。
最後還是自己笑了。
「算了。」
「喔。」
「重來。」
「好。」
\---
後來。
北谷唯還是沒有做到她原本想像中的樣子。
有些地方跟她想的不一樣。
有些事情她以為自己知道,真的輪到她才發現根本不知道。
有幾次是她先。
有幾次砂緒伊自然接過去。
北谷唯一開始還會下意識想:
等等。
不是說好我先嗎?
後來才發現。
她還是在先。
只是「先」從來不等於後面所有事情都只能由她做。
有一次兩個人甚至同時停下來。
北谷唯抬頭。
「妳幹嘛停?」
「妳呢?」
「我以為妳要停。」
「我以為妳要停。」
「……」
兩個人看著彼此。
北谷唯先笑出來。
砂緒伊也彎了一點嘴角。
「重來?」
砂緒伊問。
北谷唯搖頭。
「不用。」
「那?」
她靠回去。
「繼續就好。」
「好。」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北谷唯躺著。
砂緒伊就在旁邊。
她看著天花板。
忽然開口。
「砂砂。」
「嗯?」
「我今天是不是有點失敗?」
「沒有。」
「真的?」
「嗯。」
「可是我中間——」
「我知道。」
「還有那個——」
「嗯。」
「妳不要嗯。」
「好。」
北谷唯翻身看她。
「妳真的覺得沒有?」
砂緒伊也轉過來。
「妳不是說這次妳先?」
「對。」
「妳先了。」
北谷唯停住。
「就這樣?」
「嗯。」
「可是後來也不是一直都是我。」
「為什麼要一直都是妳?」
「因為……」
她說到一半。
忽然自己停下。
對啊。
為什麼?
她說的是:
下次換我先。
不是:
下次全部都由我。
北谷唯忽然把臉埋進枕頭。
「我好笨。」
「還好。」
「妳不要安慰我。」
「沒有安慰。」
「……那更過分。」
砂緒伊伸手摸她的頭。
北谷唯沒有躲。
過了一會兒。
她自己笑了。
「我差一點以為,我說我先,就要全部都會。」
「不用。」
「嗯。」
「我也不會。」
「我知道了。」
北谷唯抬起頭。
看著她。
「但是今天有比上次會一點。」
「嗯。」
「妳也是。」
「嗯。」
「下次應該又會再會一點。」
「好。」
北谷唯笑。
「妳這個好到底是在好什麼?」
「不知道。」
「……」
果然。
還是砂緒伊。
\---
隔天。
北谷唯醒得比砂緒伊早。
她側躺著看了旁邊的人一會兒。
忽然想到昨晚。
想到自己一開始緊張得一直問。
想到砂緒伊說:
妳會講。
也想到自己差一點又做了跟砂緒伊以前一樣的事。
因為不知道。
所以想替對方先決定。
原來換了位置。
也不代表自己突然就會。
只是多知道了一點。
知道走在前面的人也會緊張。
知道主動的人也可以不知道。
知道自己先開始,不代表後面所有事情都只能由自己決定。
北谷唯伸手。
輕輕碰了一下砂緒伊的臉。
砂緒伊睜開眼睛。
「妳醒了?」
「嗯。」
「幾點?」
「不知道。」
「喔。」
北谷唯看著她。
忽然笑了一下。
「砂砂。」
「嗯?」
「昨天差一點。」
「什麼?」
北谷唯想了想。
「差一點又想太多。」
砂緒伊安靜了一會兒。
「今天還會嗎?」
「會吧。」
「喔。」
「但是沒關係。」
「嗯。」
北谷唯靠過去。
「反正妳會講。」
砂緒伊看她。
「妳也會。」
「嗯。」
她閉上眼睛。
第一次。
她學會的是:
我可以說。
後來。
她開始知道:
我要怎麼說。
而這一次。
她終於發現。
會說自己的答案。
跟知道對方的答案。
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她不需要知道全部。
也不需要因為自己先伸手,就突然變成那個負責全部的人。
她只要先伸手。
砂緒伊會回答。
也會伸手回來。
至於後面的路——
本來就是兩個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