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中午十二點多。
北谷唯坐在餐廳裡。
北谷諒坐在對面。
兩個人已經吃了快十五分鐘。
沒有任何人提到今天為什麼會坐在這裡。
「妳最近工作很忙？」
「還好。」
「喔。」
「你呢？」
「差不多。」
「喔。」
安靜。
北谷唯低頭吃飯。
北谷諒也低頭吃飯。
又過了一會兒。
「媽前幾天有問妳。」
「問我什麼？」
「什麼時候回去。」
「喔。」
「妳有回她嗎？」
「有。」
「那就好。」
「嗯。」
又安靜。
北谷唯慢慢開始覺得不對。
她今天不是來跟哥哥確認媽媽有沒有收到訊息的。
她抬頭。
北谷諒正在喝水。
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北谷唯看了他幾秒。
「哥。」
「嗯？」
「你沒有要問喔？」
北谷諒把杯子放下。
「問什麼？」
「……」
北谷唯看著他。
北谷諒也看著她。
幾秒後。
「不是妳約我的？」
「是啊。」
「那不是妳有事要講？」
「……」
好像也是。
北谷唯忽然有點後悔約他吃飯。
她低頭。
吃了一口。
「那你那天幹嘛傳訊息給我？」
北谷諒停了一下。
「哪天？」
「你問我下班有沒有空。」
「……喔。」
「然後我問你怎麼了，你又說沒事。」
「嗯。」
「你本來要講什麼？」
北谷諒沒有回答。
北谷唯等了一會兒。
「你忘了？」
「沒有。」
「那？」
北谷諒拿起水。
又喝了一口。
北谷唯看著他。
「你不要一直喝水。」
「我渴。」
「你剛才已經喝很多了。」
「……」
北谷諒把杯子放下。
「就妳跟 S 的事。」
終於。
北谷唯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喔。」
這次換她只剩一個字。
北谷諒看她。
「妳不是知道？」
「知道啊。」
「那妳喔什麼？」
「不然要說什麼？」
「……」
兩個人一起安靜。
北谷唯忽然覺得。
她跟砂緒伊待太久了。
過了一會兒。
北谷諒先開口。
「妳們真的在交往？」
北谷唯抬頭。
「你不是已經問過砂砂了？」
「我知道。」
「她也回答你了。」
「我知道。」
「那你還問？」
北谷諒停了一下。
「我想聽妳講。」
北谷唯安靜了。
她原本準備好的很多話。
忽然都停在那裡。
幾秒後。
她點頭。
「嗯。」
北谷諒看著她。
北谷唯也看著他。
「我們在交往。」
這一次。
是她自己說的。
北谷諒沒有立刻接話。
只低頭看了一下桌面。
「喔。」
北谷唯皺眉。
「你就喔？」
「不然我要怎樣？」
「不知道。」
「……」
「但你不是想聽我講？」
「對啊。」
「我講了。」
「嗯。」
「然後？」
北谷諒看她。
「我還在想。」
「想什麼？」
「我要問到哪裡才不會被妳嫌煩。」
「……」
北谷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先問。」
「真的？」
「嗯。」
「妳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前陣子。」
北谷諒停住。
「妳跟她講得一模一樣。」
「她也這樣講？」
「嗯。」
「那就前陣子啊。」
「前陣子到底是多久？」
北谷唯想了一下。
「就……前陣子。」
「……」
北谷諒閉了一下眼睛。
「算了。」
「你不是要問？」
「這題放棄。」
「喔。」
「妳不要喔。」
北谷唯笑了。
北谷諒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妳們以前就認識？」
「嗯。」
「通勤？」
北谷唯看他。
「她連這個都講了？」
「我問的。」
「喔。」
「妳們以前常搭同一班車？」
「嗯。」
「多久？」
「一陣子。」
「……」
「真的就一陣子。」
「好。」
北谷諒決定不追究時間。
「然後妳們就開始出去？」
「嗯。」
「誰先的？」
北谷唯停了一下。
「這個也要問？」
「不能問？」
「可以是可以。」
她想了一下。
「我吧。」
「妳？」
「幹嘛？」
「沒有。」
「你那什麼表情？」
「我沒表情。」
「明明就有。」
「……」
北谷唯盯著他。
北谷諒移開視線。
「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妳會主動。」
「我為什麼不會？」
「妳以前——」
他說到一半。
停住。
北谷唯瞇起眼睛。
「我以前怎樣？」
「沒事。」
「北谷諒。」
「吃飯。」
「你講完。」
「菜要冷了。」
「你最好不要讓我知道你剛才想講什麼。」
「好。」
兩個人重新吃了一會兒。
氣氛比剛才鬆了一點。
北谷唯原本以為哥哥會問很多。
真的開始以後。
好像也沒有。
至少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多。
過了一會兒。
反而是她先問。
「所以你那天為什麼沒講？」
北谷諒抬頭。
「什麼？」
「你都傳訊息問我有沒有空了。」
「喔。」
「後來又說晚點再說。」
北谷諒沉默。
「為什麼？」
「不知道怎麼講。」
北谷唯愣了一下。
「你？」
「不然呢？」
「你也會不知道怎麼講喔？」
「……我為什麼不會？」
「沒有。」
北谷唯忍著笑。
「只是有點意外。」
「有什麼好意外的。」
「因為你那天都直接去問砂砂了。」
北谷諒停了一下。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問她比較簡單。」
「為什麼？」
「就問是不是。」
「然後她說是。」
「嗯。」
「就這樣？」
「就這樣。」
北谷唯看著他。
忽然有點懂了。
「可是要跟我講，就不知道要講什麼？」
北谷諒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
「差不多。」
「……」
北谷唯低頭。
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幹嘛？」
「沒有。」
「妳明明在笑。」
「我只是忽然覺得很好笑。」
「哪裡好笑？」
「我們兩個。」
北谷諒皺眉。
「什麼？」
北谷唯抬頭。
「你知道了。」
「嗯。」
「我也知道你知道了。」
「嗯。」
「你本來想找我講，結果不知道怎麼講。」
「……嗯。」
「我也一直知道應該要跟你講。」
北谷諒看她。
「那妳怎麼拖到現在？」
「我也不知道怎麼講啊。」
「……」
兩個人對看。
安靜了幾秒。
北谷諒靠回椅背。
「那我們到底在幹嘛？」
北谷唯終於笑出來。
「我也想知道。」
笑完以後。
北谷唯喝了一口水。
忽然想到前幾天的事。
「對了。」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安靜？」
北谷諒看她。
「什麼？」
「砂砂說的。」
北谷諒的表情立刻變了一點。
「她說我什麼？」
「你很久沒喊離職。」
「……」
「近藤跟小米也發現了。」
「……」
北谷諒放下筷子。
「他們工作很少嗎？」
北谷唯忍住笑。
「所以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
「你最近沒喊。」
「沒喊就沒喊。」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
「你以前不是很常喊？」
「那是以前。」
「所以最近工作變少？」
「沒有。」
「變順？」
「也沒有。」
「那怎麼了？」
北谷諒看著她。
「妳今天是來問這個的？」
北谷唯想了一下。
「本來不是。」
「那不要問。」
「可是砂砂說時間好像差不多。」
北谷諒停住。
「什麼時間？」
「你知道我們交往以後。」
「……」
北谷諒沒有說話。
北谷唯原本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看到他的反應。
慢慢停下來。
「真的有關？」
「沒有。」
「你停了。」
「我沒有。」
「你剛才明明停了。」
「吃飯。」
「哥。」
「……」
北谷唯看著他。
「到底怎麼了？」
北谷諒沉默了一會兒。
「就……」
「嗯。」
「那幾天沒心情喊。」
北谷唯愣住。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
「一定有吧。」
「沒有。」
「你剛才自己說沒心情。」
「……」
北谷諒看起來有點後悔說了那句。
北谷唯等。
這次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
北谷諒才開口。
「我只是在想妳的事。」
北谷唯安靜下來。
「我的？」
「嗯。」
「想什麼？」
「很多。」
「例如？」
北谷諒皺眉。
「一定要講？」
「你可以不講。」
「……」
「但我想知道。」
北谷諒看了她一會兒。
最後嘆了一口氣。
「妳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嗯。」
「怎麼會喜歡她。」
「嗯。」
「她對妳好不好。」
北谷唯停了一下。
「還有妳為什麼完全沒跟我講。」
最後一句很輕。
北谷唯沒有接話。
北谷諒低頭。
「就這些。」
「所以你才沒喊離職？」
「……這兩件事到底為什麼一直要放在一起？」
「因為你平常每天都喊啊。」
「我沒有每天。」
「砂砂說很常。」
「她到底為什麼記這種東西？」
「不知道。」
北谷諒閉上眼睛。
北谷唯笑了一下。
可是笑完。
她又安靜下來。
「哥。」
「嗯？」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講。」
北谷諒看她。
「我知道。」
「我那時候只是……」
她停了一下。
忽然發現。
這件事好像比自己想像中難解釋。
不是因為她不相信哥哥。
也不是因為她覺得哥哥不該知道。
只是那時候。
她跟砂緒伊才剛開始。
很多事情連她自己都還在慢慢習慣。
她沒有特別想到要告訴誰。
直到北谷諒先知道了。
然後事情一下子變成另一個問題。
「我那時候沒有想到要講。」
她最後說。
北谷諒點了一下頭。
「嗯。」
「後來你知道了，我反而先跟砂砂吵架。」
「妳們吵架？」
北谷諒立刻抬頭。
北谷唯停住。
「……」
「為什麼？」
「不是你想的那種。」
「哪種？」
「反正不是因為她欺負我。」
「我又沒說她欺負妳。」
「你那個表情就是。」
「我什麼表情？」
「哥。」
「好。」
北谷諒閉嘴。
北谷唯看著他。
「因為她直接跟你說我們在交往。」
「……」
北谷諒愣了一下。
「這有什麼好吵？」
「你看。」
「什麼？」
「你跟她一模一樣。」
「……」
北谷唯忍不住笑。
「她那時候也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北谷諒皺眉。
「所以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們兩個的事。」
「嗯。」
「她回答你以前，完全沒想過要不要先跟我講。」
北谷諒想了一下。
「可是是我問她的。」
「我知道。」
「而且我都看到了。」
「我知道。」
「她也沒說錯。」
「……」
北谷唯看著他。
「你真的跟她一模一樣。」
北谷諒閉嘴了。
過了幾秒。
「好，妳繼續。」
「沒有了。」
「妳們後來呢？」
「講開了。」
「喔。」
「她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有些事情跟兩個人都有關，就不能只有一個人決定。」
北谷諒安靜了一下。
「喔。」
北谷唯看他。
「幹嘛？」
「沒有。」
「你那個喔很奇怪。」
「我只是在想。」
「想什麼？」
北谷諒看著桌面。
「所以她有聽懂？」
北谷唯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
「有。」
「真的？」
「嗯。」
「那就好。」
這三個字很普通。
北谷唯卻安靜了一會兒。
她忽然明白。
哥哥想知道的。
好像從來都不是她們到底哪一天開始。
也不是誰先告白。
甚至不是那些他前面問了一堆、問完自己都覺得好像沒那麼重要的事情。
他只是想知道。
她現在好不好。
北谷唯低頭。
「她對我很好。」
北谷諒抬眼。
「嗯？」
「你剛才不是想這個？」
「……喔。」
「很好。」
北谷諒看著她。
「妳開心？」
北谷唯沒有馬上回答。
她想到很多事情。
想到砂緒伊把傘給她。
想到她第一次留下來。
想到她們第一次吵架。
想到那個人站在原地。
真的讓她自己回去想。
也想到最近。
砂緒伊越來越會聽她說。
雖然有時候還是會把一句話執行得過分徹底。
北谷唯嘴角慢慢彎起來。
「嗯。」
「很開心。」
北谷諒看了她幾秒。
最後點頭。
「那就好。」
北谷唯看著他。
「就這樣？」
「不然呢？」
「你沒有要說什麼？」
「我要說什麼？」
「例如……」
北谷唯想了一下。
「不准欺負我妹之類的。」
「那不是應該跟她講？」
「……也是。」
「而且她是我主管。」
「所以？」
「我還要上班。」
北谷唯愣了一秒。
直接笑出來。
「你很沒用欸。」
「這叫現實。」
「你剛才不是還很有哥哥的樣子？」
「哥哥也要領薪水。」
「……」
北谷唯笑到停不下來。
北谷諒拿起水。
「很好笑？」
「很好笑。」
「喔。」
「你不要學砂砂。」
「誰學她。」
吃完飯。
兩個人走出餐廳。
北谷唯站在門口。
「你等等去哪？」
「回家。」
「喔。」
「妳呢？」
北谷唯停了一下。
「砂砂家。」
北谷諒也停了一下。
「……喔。」
北谷唯立刻看他。
「幹嘛？」
「沒有。」
「你剛才有停。」
「我沒有。」
「明明就有。」
「我要回家了。」
北谷唯忍著笑。
「哥。」
北谷諒走了兩步。
還是停下來。
「幹嘛？」
北谷唯看著他。
「下次你有話就直接講。」
北谷諒沉默了一下。
「妳也是。」
「嗯。」
「不要等我去問妳女朋友。」
北谷唯停住。
這是她第一次從哥哥嘴裡聽到這個稱呼。
女朋友。
她眨了一下眼。
「……喔。」
北谷諒看她。
「妳不是叫我不要喔？」
「現在可以。」
「什麼標準？」
「我的標準。」
「……」
北谷諒轉身。
「走了。」
「嗯。」
走了幾步。
北谷唯忽然想起來。
「哥。」
「又幹嘛？」
「所以你星期一會喊離職嗎？」
北谷諒回頭。
「妳到底為什麼這麼在意這個？」
「因為大家都覺得你最近很反常。」
「誰是大家？」
「近藤、小米、砂砂。」
「……」
北谷諒站在原地。
安靜兩秒。
「我要離職。」
北谷唯笑出聲。
「這樣就對了。」
「哪裡對了？」
「恢復正常。」
「北谷唯。」
「好啦。」
她抬手。
「掰掰。」
北谷諒看了她一眼。
最後也抬了一下手。
「掰。」
回去的路上。
北谷唯拿出手機。
點開 Anchoring。
唯：
講完了。
砂緒伊很快回。
S：
嗯。
北谷唯看著那個字。
唯：
妳不問？
過了幾秒。
S：
妳想說會說。
北谷唯停了一下。
笑了。
唯：
他問妳對我好不好。
S：
喔。
唯：
我說很好。
這次對面停得比較久。
S：
好。
北谷唯：
「……」
果然。
她開始打字。
唯：
還有。
S：
嗯？
唯：
他叫我下次有話直接跟他講。
S：
嗯。
唯：
不要等他去問我女朋友。
這次。
對面很久沒有回。
北谷唯盯著螢幕。
幾秒後。
S：
喔。
北谷唯直接笑出來。
唯：
妳這個喔是什麼意思？
正在輸入。
停掉。
又出現。
最後。
S：
沒什麼。
北谷唯看著那三個字。
嘴角越來越明顯。
唯：
妳明明有。
S：
嗯。
唯：
那是什麼？
這一次。
砂緒伊回得很快。
S：
女朋友。
北谷唯停住。
她看著那三個字。
過了一會兒。
默默把手機按掉。
走了幾步。
又打開。
重新看了一次。
女朋友。
「……」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
沒有再問。
反正等等就會見到。
有些話。
可以晚點再說。
但這一次。
不會拖那麼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