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唯的牙刷留在了砂緒伊家。
第一次留下來的隔天,她原本有帶走。
第二次忘了。
第三次,她站在浴室裡,看著那支牙刷。
想了一下。
沒拿。
後來就一直在那裡。
再後來。
多了一條毛巾。
一件換洗的衣服。
充電線。
髮圈。
還有一雙拖鞋。
拖鞋不是北谷唯帶來的。
某天下班,她跟砂緒伊一起回去。
打開門。
玄關多了一雙新的。
北谷唯站在門口。
低頭看。
「這誰的?」
砂緒伊正在脫鞋。
「妳的。」
「我的?」
「嗯。」
「妳買的?」
「嗯。」
北谷唯看了看。
尺寸剛好。
「為什麼突然買?」
砂緒伊把鞋放好。
「妳每次都穿我的。」
「不能穿?」
「可以。」
「那幹嘛買?」
砂緒伊看她。
「這樣妳有自己的。」
北谷唯停了一下。
「喔。」
她穿上。
往裡面走。
走了幾步。
又低頭看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
心情很好。
虎斑貓也開始習慣她留到隔天。
第一次過夜的時候,牠還在床尾睡。
現在不是。
現在牠會直接挑位置。
而且通常挑得很差。
「牠又睡我這邊。」
北谷唯站在床邊。
虎斑貓趴在她的枕頭旁邊。
完全沒有要動。
砂緒伊坐在另一邊。
「抱走。」
「牠會生氣。」
「那妳睡這邊。」
北谷唯看她。
「哪邊?」
砂緒伊往旁邊移了一點。
拍了拍自己旁邊。
「這。」
「本來不就是這?」
「再過來一點。」
北谷唯笑了。
「妳是不是故意不抱牠?」
「不是。」
「最好是。」
她還是躺下。
虎斑貓佔掉一塊。
北谷唯只好往砂緒伊那邊靠。
砂緒伊很自然地把手放到她腰上。
「妳看。」
「什麼?」
「都是牠害的。」
「嗯。」
「……妳很開心吧?」
「還好。」
「妳最好是。」
虎斑貓閉著眼睛。
一點責任都不打算負。
她們還是會出去。
大部分時候沒有計畫。
Anchoring 上的對話也沒有變得比較浪漫。
S:
幾點?
唯:
六點。
S:
吃飯?
唯:
好。
偶爾甚至更短。
唯:
今天?
S:
可以。
然後就見面。
以前北谷唯會想。
「可以」是什麼意思?
是剛好有空?
還是想見她?
現在不會了。
因為如果想知道,她可以直接問。
而大部分時候。
也已經不用問。
某天下午。
北谷唯臨時加班。
原本約好的六點變成七點。
她傳訊息。
唯:
要晚一點。
砂緒伊很快回。
S:
多久?
唯:
不知道,可能一小時。
過了一會兒。
S:
我去找妳。
北谷唯看著訊息。
唯:
不用啦。
S:
為什麼?
她想了一下。
以前的自己可能會回:
沒事。
或者:
不用麻煩。
現在沒有。
唯:
我怕妳等太久。
這次砂緒伊隔了一會兒才回。
S:
我可以等。
北谷唯看著那四個字。
笑了一下。
唯:
那好。
七點十二分。
北谷唯走出公司。
砂緒伊站在外面。
跟以前一樣。
「妳等多久?」
「四十八分鐘。」
「……妳真的來喔。」
「嗯。」
「無聊嗎?」
「還好。」
「下次可以晚一點來。」
砂緒伊看她。
「妳不想我等?」
北谷唯停了一下。
「不是。」
「那?」
北谷唯伸手。
「下次再說。」
砂緒伊牽住。
「好。」
她們往前走。
走了幾步。
北谷唯忽然笑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
她只是忽然想起。
以前自己可能要花半個晚上,才能想清楚砂緒伊為什麼願意等。
現在不用。
她留在砂緒伊家的東西越來越多。
一開始都只是忘記帶走。
後來有些不是。
「這個放這裡可以嗎?」
北谷唯拿著一小袋東西。
砂緒伊看了一眼。
「什麼?」
「保養品。」
「可以。」
「放哪?」
砂緒伊走進浴室。
打開櫃子。
裡面有一層是空的。
「這。」
北谷唯看著。
「妳這裡本來是空的?」
「不是。」
「那東西呢?」
「移了。」
「移去哪?」
「上面。」
北谷唯抬頭。
原本放在這層的東西全被砂緒伊塞到上一層。
看起來有點擠。
「妳不用特地空一層給我。」
「為什麼?」
「我又沒有很多東西。」
「以後可能有。」
北谷唯看她。
砂緒伊已經轉身走了。
她站在浴室裡。
手裡還拿著那一小袋東西。
過了幾秒。
慢慢放進去。
沒有放在角落。
放在中間。
有一天晚上。
北谷唯在砂緒伊家洗完澡。
打開衣櫃。
停住。
「砂砂。」
外面傳來聲音。
「嗯?」
「這什麼?」
砂緒伊走進來。
北谷唯指著衣櫃。
裡面空了一小塊。
掛著兩件她自己的衣服。
旁邊還有幾個空衣架。
「妳的。」
「我知道那是我的。」
「嗯。」
「我是問這裡。」
「給妳放。」
「為什麼還有空衣架?」
砂緒伊看了一眼。
「妳之後可以掛。」
北谷唯沒有說話。
砂緒伊看她。
「不行?」
「……不是。」
「那?」
「沒事。」
砂緒伊點頭。
「喔。」
她走出去。
北谷唯還站在原地。
看著那幾個空衣架。
忽然覺得砂緒伊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她不會說:
以後多帶幾件衣服過來。
也不會問:
妳以後是不是會常常住?
她只是把自己的東西往旁邊移。
然後留一個位置。
好像北谷唯本來就會慢慢把它填滿。
週末。
她們沒有出去。
砂緒伊在桌前看東西。
北谷唯躺在沙發上。
虎斑貓趴在她肚子旁邊。
電視開著。
沒有人看。
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忽然開口。
「砂砂。」
「嗯?」
「我們今天是不是什麼都沒做?」
「嗯。」
「浪費一天。」
「會嗎?」
「不會嗎?」
砂緒伊轉頭看她。
「妳想出去?」
「沒有。」
「那就好。」
她又轉回去。
北谷唯躺著。
看著天花板。
「可是我們以前也是這樣。」
「嗯。」
「交往以前。」
「嗯。」
「現在也一樣。」
「嗯。」
北谷唯伸手摸貓。
「真的沒有什麼不一樣。」
砂緒伊停了一下。
「有。」
北谷唯轉頭。
「哪裡?」
砂緒伊看她。
「妳今天不回去。」
北谷唯愣了一下。
「我有說嗎?」
「妳衣服拿出來了。」
「……」
對。
她下午洗澡以前就已經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好了。
完全沒有想過今天要不要回家。
因為本來就沒打算回去。
「喔。」
北谷唯自己笑了。
「好像有一點。」
砂緒伊看了她幾秒。
又轉回去。
晚上。
北谷唯坐在床上滑手機。
砂緒伊剛洗完澡。
走進來。
掀開被子。
躺下。
沒有問。
北谷唯也沒有。
她很自然地往旁邊靠。
砂緒伊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抱過去。
虎斑貓從床尾跳上來。
北谷唯立刻伸腳擋。
「今天不行。」
「喵。」
「昨天已經給你了。」
「喵。」
砂緒伊伸手把牠抱起來。
放到床尾。
北谷唯看她。
「今天怎麼肯抱了?」
「妳有位置。」
「喔。」
砂緒伊關燈。
房間暗下來。
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忽然笑了一聲。
「怎麼了?」
「沒什麼。」
「嗯。」
她往砂緒伊懷裡縮了一點。
以前第一次睡在這裡的時候。
她還會想——
睡哪裡。
要不要靠近。
能不能抱。
現在沒有人問了。
不是因為不在意。
是因為已經知道。
如果有哪天不想。
會說。
如果不知道。
會問。
剩下的時候。
就可以只是這樣。
隔週。
某天下午。
北谷唯比平常早下班。
她走進車站。
上車。
人不算多。
她找到位置站好。
列車開了幾站。
門又打開。
有人上車。
北谷唯原本低頭看手機。
直到一雙熟悉的鞋停在旁邊。
她抬頭。
砂緒伊。
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好巧。」
「嗯。」
砂緒伊站到她旁邊。
「妳今天早?」
「嗯。」
「外出?」
「嗯。」
「要回公司?」
「不用。」
北谷唯笑了一下。
這段對話好像以前發生過。
列車往前。
她們並肩站著。
沒有特別說話。
砂緒伊低頭看手機。
北谷唯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
手碰到一起。
不知道是誰先伸的。
最後就牽著。
列車一站一站往前。
到了北谷唯以前固定下車的那一站。
廣播響起。
車速慢下來。
門打開。
北谷唯沒有動。
砂緒伊也沒有。
沒有人問:
不下?
也沒有人問:
去哪?
門重新關上。
列車繼續往前。
北谷唯看著窗外熟悉的月台慢慢退遠。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有一次。
她沒有在這裡下車。
那時候只是因為臨時有事。
所以多搭了幾站。
然後下雨。
然後只剩一把傘。
然後她第一次真正看見了一個原來一直都在的人。
後來她才知道。
原來那個人也早就看過她很多次。
只是她們都還不知道——
有一天。
她會像現在這樣站在她旁邊。
牽著她的手。
經過自己原本應該下車的地方。
卻完全沒有想過要下去。
砂緒伊忽然問。
「晚上吃什麼?」
北谷唯轉頭。
「妳家有什麼?」
「不知道。」
「冰箱呢?」
「不知道。」
「……妳自己的冰箱妳不知道?」
「沒看。」
北谷唯笑了。
「那先回去看。」
「好。」
回去。
這個詞說出口的時候。
她沒有特別注意。
砂緒伊也沒有。
列車繼續往前。
兩個人站在原地。
手還牽著。
好像真的沒有什麼不一樣。
只是北谷唯的牙刷在她家。
衣服在她家。
保養品在她家。
玄關有她的拖鞋。
衣櫃裡有她的位置。
連那隻貓都已經知道晚上應該留哪一邊給她。
以前每一次見面。
最後都會分開。
現在偶爾不會。
以前她總是在想。
下一次什麼時候見。
現在有時候早上睜開眼睛。
下一次已經在旁邊。
砂緒伊捏了一下她的手。
北谷唯看她。
「幹嘛?」
「沒什麼。」
「喔。」
她沒有追問。
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列車往前。
沒有停在她原本的地方。
這一次不是偶然。
也不是因為臨時改了行程。
她只是知道——
自己要跟這個人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