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北谷唯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繼續摸貓。
虎斑貓趴在她腿上。
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砂緒伊坐在旁邊看手機。
電視開著。
播的是兩個人都沒有認真看的節目。
跟以前很多個晚上沒有什麼不同。
吃完飯。
回砂緒伊家。
坐著。
聊天。
看東西。
逗貓。
等時間差不多。
北谷唯就回去。
一直都是這樣。
九點五十三。
北谷唯又看了一眼時間。
砂緒伊注意到了。
「要走了?」
「還沒。」
「喔。」
她繼續看手機。
北谷唯低頭。
虎斑貓翻了個身。
她順手摸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
「砂砂。」
「嗯?」
「妳明天幾點?」
「下午。」
「喔。」
「妳呢?」
「也下午。」
「嗯。」
沒了。
北谷唯等了一下。
真的沒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十點零五。
砂緒伊起身。
「喝水?」
「好。」
她往廚房走。
北谷唯坐在沙發上。
看著她的背影。
其實現在走也來得及。
很正常。
跟以前一樣。
她回家。
洗澡。
躺床。
到了傳一句。
砂緒伊回一個好。
然後晚安。
明天再見。
沒有任何問題。
只是今天——
北谷唯不太想走。
這個念頭已經在她腦子裡待了快半個小時。
她一直沒有處理。
因為不知道要怎麼講。
而且更麻煩的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不是太晚。
不是累。
不是下雨。
不是沒有車。
什麼理由都沒有。
就只是——
不想回去。
砂緒伊拿著水回來。
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妳的。」
「嗯。」
北谷唯接過。
砂緒伊坐回旁邊。
虎斑貓被擠到,抬起頭。
看了一眼。
換了個位置。
繼續睡。
北谷唯喝了一口水。
「砂砂。」
「嗯?」
「如果我今天不回去呢?」
砂緒伊轉頭。
「嗯?」
「我是說——」
北谷唯停了一下。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真的要說出口的時候忽然變得有點難。
「我今天可以住這嗎?」
砂緒伊看著她。
北谷唯也看著她。
幾秒。
「可以。」
「……」
北谷唯等了一下。
「就這樣?」
「嗯?」
「沒有。」
她低頭喝水。
果然。
她到底在期待什麼。
砂緒伊看了一眼時間。
「妳明天要回家換衣服?」
「……」
北谷唯抬頭。
「對。」
「那早上回去?」
「可以。」
「牙刷有新的。」
「嗯。」
「衣服——」
砂緒伊停了一下。
「妳可以穿我的。」
北谷唯看她。
「妳的?」
「嗯。」
「我穿得下?」
砂緒伊也看她。
「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
「帽T可以。」
「褲子呢?」
「會太長。」
「……那我穿什麼?」
砂緒伊想了一下。
「短褲?」
「妳有我能穿的?」
「有。」
「哪來的?」
「以前買錯尺寸。」
「……為什麼還留著?」
「沒壞。」
非常砂緒伊。
北谷唯點頭。
「好。」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快得讓她有點意外。
十點二十。
北谷唯第一次在「今天不用回家」的狀態下,繼續坐在砂緒伊家的沙發上。
很奇怪。
明明什麼都沒變。
電視還是那台。
貓還是那隻。
砂緒伊還是在旁邊。
可是她忽然開始注意一些以前根本不會注意的東西。
比如——
等一下要洗澡。
比如——
洗完澡以後呢?
比如——
她今天要睡哪?
北谷唯轉頭。
砂緒伊正在回訊息。
完全沒有任何異常。
「砂砂。」
「嗯?」
「我睡哪?」
砂緒伊抬頭。
「床?」
「……」
北谷唯停了一下。
「妳的床?」
「嗯。」
「那妳呢?」
「床。」
「……」
砂緒伊看她。
「怎麼了?」
「沒事。」
很好。
看來這個人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可能需要多想一下。
十點四十。
砂緒伊拿了一套衣服給她。
黑色帽T。
黑色短褲。
北谷唯接過來。
看了看。
「全黑。」
「嗯。」
「妳到底有沒有別的顏色?」
「有。」
「什麼?」
「白。」
「……好多。」
「嗯。」
北谷唯抱著衣服往浴室走。
走到門口。
又回頭。
「毛巾呢?」
砂緒伊指了一下旁邊的櫃子。
「新的在第二層。」
「好。」
「吹風機下面。」
「嗯。」
「牙刷——」
「我知道,新的。」
「嗯。」
北谷唯看她。
忽然笑了一下。
「妳很熟練嘛。」
砂緒伊皺眉。
「什麼?」
「沒事。」
她進浴室。
門關上。
水聲響起。
砂緒伊坐回沙發。
虎斑貓跳上來。
佔了北谷唯剛才的位置。
砂緒伊看牠。
「那是唯的。」
「喵。」
「她等一下要坐。」
「喵。」
砂緒伊伸手。
把牠抱到旁邊。
虎斑貓:
「喵。」
「妳剛才自己走的。」
虎斑貓看著她。
砂緒伊沒有理。
繼續看手機。
北谷唯洗完澡出來。
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自己。
帽T很大。
袖子蓋過手腕。
短褲倒是真的能穿。
她走進客廳。
砂緒伊抬頭。
看了她兩秒。
北谷唯停下。
「幹嘛?」
「沒什麼。」
「妳一直看。」
「妳穿我的衣服。」
「不是妳給我的嗎?」
「嗯。」
「那?」
砂緒伊又看了一眼。
「很好看。」
北谷唯停住。
「……喔。」
她走過去坐下。
過了兩秒。
「妳現在真的什麼都直接講。」
「妳不是說要講?」
「那不是同一件事。」
「喔。」
北谷唯笑了。
「但是這個可以講。」
「好。」
換砂緒伊去洗澡。
北谷唯一個人坐在客廳。
虎斑貓走過來。
她把牠抱到腿上。
「欸。」
「喵。」
「我今天住這裡。」
「喵。」
「你有意見嗎?」
「喵。」
「沒有就好。」
她摸著貓。
視線卻慢慢移向房間。
她以前進去過。
不是什麼陌生的地方。
床也看過。
房間也待過。
但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要睡在裡面。
跟砂緒伊一起。
北谷唯低頭。
「……」
虎斑貓抬頭看她。
「看什麼?」
「喵。」
「沒事。」
她繼續摸。
過了一會兒。
「真的沒事。」
虎斑貓低頭舔自己的腳。
完全不在乎。
十一點二十。
兩個人都洗完澡。
砂緒伊把客廳的燈關掉。
「睡了?」
北谷唯坐在沙發上。
「嗯。」
她站起來。
虎斑貓也跟著跳下去。
一路走進房間。
北谷唯:
「……牠也要睡?」
「嗯。」
「睡哪?」
砂緒伊指了一下床尾。
「通常那。」
北谷唯看著床。
又看貓。
「那我呢?」
砂緒伊看她。
「床上。」
「我知道。」
「那?」
「……沒事。」
床不算小。
睡兩個人沒有問題。
但北谷唯第一次覺得——
床這種東西看起來可以很大。
真的躺上去以後,好像又沒有那麼大。
她躺在一邊。
砂緒伊在另一邊。
中間留了一段距離。
虎斑貓在床尾繞了兩圈。
最後趴下。
房間的燈關掉。
只剩窗外一點光。
安靜。
北谷唯睜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
旁邊傳來聲音。
「唯。」
「嗯?」
「妳睡了?」
「妳覺得睡了的人會回答嗎?」
「不知道。」
「……」
北谷唯笑了一下。
「還沒。」
「喔。」
又安靜。
幾分鐘後。
北谷唯翻了個身。
面向砂緒伊。
看不太清楚表情。
只看得到輪廓。
「砂砂。」
「嗯。」
「妳不覺得怪嗎?」
「什麼?」
「我今天睡這裡。」
「不會。」
「為什麼?」
「妳想留下。」
「嗯。」
「我也想妳留下。」
北谷唯安靜了。
這個答案現在已經不會讓她完全不知道怎麼辦。
但還是會讓心口輕輕動一下。
「所以不怪。」
砂緒伊補了一句。
「喔。」
北谷唯閉上眼睛。
過了幾秒。
又睜開。
「那妳幹嘛睡那麼遠?」
這次換砂緒伊安靜。
「……」
北谷唯等了一下。
「砂砂?」
「妳昨天不是說,不知道就要問?」
「嗯。」
「我不知道妳睡覺要不要靠。」
北谷唯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妳還真的有在記。」
「嗯。」
「那妳可以問啊。」
砂緒伊停了一下。
「可以靠嗎?」
「可以。」
下一秒。
床墊動了一下。
砂緒伊真的靠過來。
北谷唯:
「……」
「太近?」
「沒有。」
「喔。」
砂緒伊停在她旁邊。
距離變成平常在沙發上差不多的程度。
北谷唯忽然覺得——
這樣反而熟悉很多。
她伸手。
碰到砂緒伊的手。
砂緒伊很自然地握住。
兩個人躺在黑暗裡。
牽著手。
北谷唯忍不住笑。
「我們很奇怪。」
「哪裡?」
「睡覺為什麼要牽手?」
「妳先碰我的。」
「我只是碰到。」
砂緒伊鬆開。
「那不要?」
北谷唯立刻抓回來。
「我沒有說不要。」
「喔。」
「妳真的很煩。」
「嗯。」
又安靜了一會兒。
砂緒伊翻了個身。
面向她。
距離很近。
北谷唯知道她在看自己。
「幹嘛?」
「沒什麼。」
「妳在看我。」
「嗯。」
「為什麼?」
「妳今天在這。」
「我知道。」
「第一次。」
「……嗯。」
砂緒伊伸手。
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臉。
北谷唯沒有躲。
「砂砂。」
「嗯?」
「妳想幹嘛?」
「不知道。」
北谷唯:
「……」
果然。
砂緒伊的手停下來。
「所以不動。」
北谷唯忍不住笑。
「很好。」
「嗯。」
她握住砂緒伊的手。
拉下來。
放到兩個人中間。
「睡覺。」
「好。」
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以為砂緒伊已經睡了。
她閉著眼睛。
意識慢慢往下沉。
忽然感覺腰上多了一隻手。
她睜開眼睛。
「砂砂。」
「嗯。」
「妳不是不知道?」
「這個知道。」
「知道什麼?」
「想抱妳睡。」
北谷唯沒有回答。
砂緒伊的手環著她。
跟平常抱她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又好像哪裡都不同。
北谷唯往她那邊靠了一點。
「這個可以。」
「嗯。」
「但是妳不要半夜把我壓死。」
「不會。」
「妳怎麼知道?」
「不知道。」
「……」
「那我注意。」
北谷唯笑了一下。
「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
北谷唯醒了一次。
房間很暗。
她一開始不知道自己在哪。
過了幾秒。
才想起來。
砂緒伊的手還在她腰上。
呼吸很輕。
虎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尾移到了兩個人腳邊。
佔了一大塊位置。
北谷唯看了一會兒。
沒有動。
以前每一次來這裡。
最後都會有一個時間。
她站起來。
穿鞋。
砂緒伊送她出去。
她說:
我走了。
砂緒伊說:
到了跟我說。
然後門關上。
各自回到自己的晚上。
今天沒有。
今天她沒有走。
北谷唯重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
又往砂緒伊懷裡靠了一點。
砂緒伊沒有醒。
只是像感覺到什麼。
手臂自然收緊。
北谷唯安靜地躺著。
忽然覺得自己下午以前明明完全沒有想過今天會變成這樣。
她沒有帶衣服。
沒有帶牙刷。
沒有準備任何東西。
甚至到了晚上九點多。
她都還可以照平常一樣回去。
只是最後。
她不想。
所以問了。
我今天可以住這嗎?
然後砂緒伊說:
可以。
沒有理由。
也不需要理由。
早上。
北谷唯醒來的時候。
第一個感覺是熱。
第二個感覺是重。
她睜開眼睛。
砂緒伊抱著她。
虎斑貓趴在她腿上。
「……」
一個上面。
一個下面。
完全動不了。
北谷唯盯著天花板。
幾秒後。
「砂砂。」
沒有反應。
「砂砂。」
「……嗯。」
「放開。」
砂緒伊眼睛都沒睜。
「為什麼?」
「我要起來。」
「幾點?」
北谷唯伸手摸手機。
「八點十二。」
「還早。」
「我要回家換衣服。」
「下午才上班。」
「我知道。」
「那再睡一下。」
說完。
手甚至抱得更緊。
北谷唯:
「……」
她低頭。
虎斑貓也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你們兩個是不是串通好的?」
「喵。」
砂緒伊閉著眼睛。
「牠醒了。」
「我知道。」
「那妳問牠。」
「……」
北谷唯忍不住笑。
最後她還是沒有馬上起來。
手機放回旁邊。
重新躺好。
砂緒伊很快又沒聲音了。
北谷唯看著她。
忽然伸手,把她額前有點亂的頭髮撥開。
以前每一次見面。
最後都會分開。
昨天沒有。
而今天早上醒來。
砂緒伊還在。
北谷唯看了一會兒。
嘴角慢慢彎起來。
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反正——
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