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諒忍了三天。
第一天。
他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
第二天。
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第三天。
他開始覺得——
再不問，他大概什麼事都做不了。
上午十點多。
AIOS 辦公室。
北谷諒坐在位置上。
螢幕上的東西已經看了快五分鐘。
一頁都沒動。
近藤坐在另一邊工作。
小米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
S Office 的門開了。
砂緒伊從裡面走出來。
手上拿著幾份資料。
她走進公共辦公區，先把其中一份放到小米桌上。
「這個下午前確認一下。」
小米接過。
「好。」
砂緒伊又走到近藤旁邊。
「昨天那個有改？」
近藤抬頭。
「改了，等一下傳給妳。」
「嗯。」
北谷諒從砂緒伊進來開始，就一直看著她。
砂緒伊最後走到他旁邊。
把剩下的資料放下。
「這個——」
「S。」
砂緒伊停住。
「嗯？」
北谷諒看著她。
「我問妳一件事。」
「問。」
小米原本已經低頭看資料。
近藤也轉回螢幕。
北谷諒停了一下。
他原本想過很多種問法。
例如——
妳跟唯很熟？
妳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上次我看到妳們在一起。
最後全部沒用。
「妳跟唯是什麼關係？」
砂緒伊看他。
沒有停太久。
「在交往。」
「……」
北谷諒沒說話。
小米翻資料的手停了。
近藤原本準備戴回去的耳機，也停在半空。
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這個下午要。」
「……等一下。」
她重新抬頭。
「嗯？」
「妳剛才說什麼？」
「在交往。」
「誰？」
砂緒伊看著他。
「我跟唯。」
「……」
辦公室安靜了。
小米慢慢抬起頭。
近藤把耳機放下。
北谷諒盯著砂緒伊。
「妳跟我妹？」
「嗯。」
「在交往？」
「嗯。」
「……什麼時候？」
砂緒伊想了一下。
「前陣子。」
「前陣子是多久？」
「沒多久。」
「多久？」
「你問這個幹嘛？」
「因為她是我妹！」
辦公室安靜了一秒。
小米低下頭。
近藤看了北谷諒一眼。
「妳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一陣子了。」
「怎麼認識？」
砂緒伊停了一下。
「通勤。」
「通勤？」
「嗯。」
「什麼意思？」
「以前常搭同一班車。」
北谷諒看著她。
「然後？」
「後來認識。」
「然後？」
「開始出去。」
「然後？」
砂緒伊看他。
「交往。」
「……」
近藤低下頭。
肩膀好像動了一下。
北谷諒立刻轉過去。
「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有。」
「真的沒有。」
北谷諒轉回來。
「所以妳們已經出去很久了？」
「嗯。」
「唯都沒跟我講。」
「喔。」
「妳也沒跟我講。」
砂緒伊看他。
「為什麼要跟你講？」
北谷諒：
「……」
小米低著頭。
這次連她肩膀都動了一下。
砂緒伊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事？」
北谷諒張了張嘴。
一時居然不知道要先問哪一件。
「……有。」
「那你想好再問。」
砂緒伊轉身。
走了。
S Office 的門重新關上。
公共辦公區安靜了幾秒。
北谷諒還站在原地。
近藤重新戴上一邊耳機。
小米低頭看著剛收到的資料。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北谷諒轉頭。
「你們就沒有什麼要說的？」
小米抬頭。
「要說什麼？」
「……」
他又看近藤。
「你呢？」
近藤摘下耳機。
「上次不是看到了？」
「看到跟知道是兩回事。」
「現在知道了。」
「……」
北谷諒看著他。
「你為什麼這麼冷靜？」
近藤想了一下。
「因為不是我妹。」
北谷諒閉上眼睛。
「你不要再講這句了。」
「好。」
下午。
北谷唯收到一則訊息。
哥哥傳來的。
諒：
妳下班有空嗎？
她看了一眼。
有點奇怪。
唯：
怎麼了？
對面正在輸入。
停了。
又開始。
最後只出現一句。
諒：
沒事，晚點再說。
北谷唯皺眉。
她看了幾秒。
沒有再問。
晚上。
砂緒伊比她早下班。
兩個人在平常會碰面的地方見面。
北谷唯遠遠就看見她。
走過去。
「今天吃什麼？」
「都可以。」
「那妳決定。」
「為什麼？」
「因為每次都不知道。」
砂緒伊想了一下。
「麵？」
「可以。」
北谷唯伸手。
砂緒伊牽住。
兩個人往前走。
走了一段。
砂緒伊忽然開口。
「妳哥今天問我。」
北谷唯轉頭。
「問什麼？」
「我們是不是在交往。」
腳步停了。
砂緒伊也跟著停。
北谷唯看著她。
「然後呢？」
「我說是。」
「……」
街上的人從旁邊經過。
北谷唯沒有動。
過了幾秒。
「妳跟他說了？」
「嗯。」
「什麼時候？」
「早上。」
「……」
砂緒伊看她。
「怎麼了？」
北谷唯沒有回答。
她重新往前走。
砂緒伊跟上。
原本牽著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
吃飯的時候。
北谷唯比平常安靜。
砂緒伊看了她幾次。
「不好吃？」
「沒有。」
「那怎麼了？」
「沒事。」
「喔。」
北谷唯抬眼。
砂緒伊已經繼續吃飯。
她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也低下頭。
離開餐廳。
砂緒伊伸手。
北谷唯沒有立刻牽。
砂緒伊停了一下。
「唯。」
「嗯。」
「妳怎麼了？」
「沒怎樣。」
「妳今天話很少。」
「有嗎？」
「有。」
北谷唯沉默。
砂緒伊站在旁邊等。
「因為我哥的事。」
「嗯？」
「妳為什麼直接跟他說？」
砂緒伊看著她。
「他問我。」
「我知道。」
「所以我回答。」
「……」
北谷唯看她。
「妳沒有想過先跟我說嗎？」
砂緒伊停了一下。
「為什麼？」
這兩個字讓北谷唯原本還算平靜的情緒忽然卡住。
「因為那是我哥。」
「嗯。」
「他問的是我們的事。」
「嗯。」
「所以妳就直接說了？」
「不然要說不是？」
「我沒有叫妳說不是。」
砂緒伊皺了一下眉。
「那要說什麼？」
「……」
北谷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不是要砂緒伊騙人。
也不是不想讓北谷諒知道。
甚至如果今天砂緒伊先問她——
她大概也會說，可以。
但不是這樣。
不是她什麼都不知道。
然後事情已經決定了。
「唯。」
「嗯。」
「妳不想讓他知道？」
「不是。」
「那為什麼生氣？」
北谷唯抬頭。
「因為妳沒有問我。」
砂緒伊安靜了一下。
「問妳什麼？」
「問我能不能跟他說。」
「可是他已經看到了。」
「我知道。」
「他也知道那是妳。」
「我知道。」
「而且他直接問我。」
「我知道。」
砂緒伊停了一下。
「那我沒有說錯。」
北谷唯看著她。
「我沒有說妳講錯。」
「那——」
「可是這是我們兩個的事。」
砂緒伊停住。
北谷唯原本還想說什麼。
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講。
「妳就……直接回答了。」
「因為他問我。」
「我知道。」
北谷唯看著她。
「妳回答他的時候，有想過要先跟我說嗎？」
砂緒伊停了一下。
「這個要說嗎？」
北谷唯沒有回答。
她忽然有點生氣。
不是因為砂緒伊故意不顧她。
恰恰相反。
她看得出來——
砂緒伊是真的不知道。
在她的理解裡。
北谷諒問了一個問題。
她知道答案。
所以回答。
就這樣。
可是也正因為這樣，北谷唯胸口那股悶著的感覺反而更明顯。
「所以如果我沒講，妳就不會想到？」
「嗯。」
回答得很快。
北谷唯看著她。
「什麼事情都要我先講嗎？」
砂緒伊也看著她。
「我不知道的事情，妳不講，我怎麼知道？」
「……」
「我又不會知道妳在想什麼。」
「我知道。」
「那——」
「我知道！」
北谷唯的聲音第一次提高。
砂緒伊停住。
北谷唯自己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
北谷唯移開視線。
「……對不起。」
砂緒伊沒說話。
「我不是要妳猜。」
「我知道妳不知道。」
「可是——」
她停下。
現在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後面該怎麼說。
她只是覺得很不舒服。
知道哥哥已經從砂緒伊那裡得到答案的時候。
不是因為秘密被發現。
也不是因為砂緒伊說了實話。
而是那明明是屬於她們兩個人的關係。
可是在那個答案被說出口以前——
她完全不在裡面。
「算了。」
她說。
砂緒伊皺眉。
「什麼算了？」
「今天先這樣。」
「妳要回去？」
「嗯。」
「可是我們還沒講完。」
北谷唯看她。
「我現在不知道要怎麼講。」
砂緒伊停了一下。
北谷唯把手放進外套口袋。
「我想一下。」
這一次。
砂緒伊沒有追問。
「好。」
回家的路上。
北谷唯一直沒有拿手機。
直到坐上車。
她才打開 Anchoring。
沒有新訊息。
她看了一會兒。
螢幕暗掉。
過了幾秒。
又亮起來。
還是沒有。
北谷唯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明明剛才是她說——
我想一下。
砂緒伊只是照做。
不知道，就不動。
她一直都知道這個人是這樣。
另一邊。
砂緒伊站在原地。
北谷唯已經走遠。
她拿出手機。
點開 Anchoring。
停了一會兒。
沒有打字。
剛才北谷唯說：
我想一下。
所以她沒有傳。
但她還是在想。
她沒有說謊。
北谷諒問了。
她回答。
答案也沒有錯。
可是北谷唯生氣了。
不是因為答案。
砂緒伊站了一會兒。
重新把剛才的話從頭想了一次。
可是這是我們兩個的事。
她低頭看著手機。
第一次發現——
有些事情，好像不是知道正確答案，就可以直接回答。
晚上十一點多。
北谷唯躺在床上。
手機放在旁邊。
一直沒有響。
她翻了個身。
過了一會兒。
又翻回來。
最後還是拿起手機。
打開 Anchoring。
聊天停在下午。
沒有晚安。
沒有到了嗎。
什麼都沒有。
她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然後又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是她叫砂緒伊讓她想。
砂緒伊真的讓她想。
現在她又在等砂緒伊找她。
到底要怎樣。
北谷唯把手機放回去。
閉上眼睛。
過了幾分鐘。
又睜開。
凌晨十二點零七。
手機亮了一下。
北谷唯幾乎立刻拿起來。
S：
睡了嗎？
她看著那三個字。
很久。
才回。
唯：
還沒。
對面已讀。
停了一會兒。
S：
我想了一下。
北谷唯坐起來。
下一則訊息過了一會兒才出現。
S：
但我還是不太懂。
北谷唯看著螢幕。
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笑了一下。
眼睛卻有點熱。
她打字。
唯：
我也還沒想好怎麼講。
這次砂緒伊很快回。
S：
那明天講。
北谷唯看著訊息。
唯：
好。
幾秒後。
S：
晚安。
北谷唯靠回枕頭。
唯：
晚安。
手機放到旁邊。
這是她們第一次吵架。
沒有誰贏。
也沒有誰輸。
甚至到現在。
兩個人都還沒有完全搞懂——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只知道有一件事。
明天還要繼續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