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唯最近多了一個習慣。
下班以前,會看一次手機。
不是看時間。
也不是看有沒有人找她。
只是打開 Anchoring。
看一眼。
通常什麼都沒有。
有時候會有。
今天有。
S:
幾點?
北谷唯看著訊息。
唯:
六點。
對面很快已讀。
S:
我也是。
她等了一下。
沒了。
北谷唯盯著畫面。
過了幾秒。
唯:
所以?
這次等得比較久。
S:
吃飯?
北谷唯笑了一下。
唯:
好。
六點十二分。
北谷唯走出公司。
砂緒伊站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時間。
「妳不是六點?」
「嗯。」
「現在六點十二。」
「我知道。」
「妳等多久?」
「十二分鐘。」
「……妳可以晚一點出來。」
「不知道妳會不會提早。」
北谷唯停了一下。
「我哪次提早?」
砂緒伊想了想。
「不知道。」
「那妳還這麼早出來?」
「嗯。」
「為什麼?」
砂緒伊看她。
「想早點看到妳。」
「……」
又來了。
這個人現在真的什麼都會直接講。
北谷唯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但也還沒有習慣到可以毫無反應。
她伸手。
「走了。」
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
牽住。
「吃什麼?」
「不知道。」
「妳約的。」
「我只約吃飯。」
「……」
很好。
其他地方還是完全沒變。
她們最後進了一間以前吃過的店。
甚至坐了差不多的位置。
北谷唯看著菜單。
「上次妳是不是點這個?」
「嗯。」
「好吃嗎?」
「還好。」
「那妳今天還點?」
「不知道要吃什麼。」
「……」
北谷唯把菜單闔上。
「妳的人生是不是很多事情都只是因為不知道要選什麼?」
砂緒伊看她。
「不是。」
「例如?」
「妳。」
北谷唯停住。
「……什麼?」
「不是因為不知道選什麼。」
「我知道。」
「喔。」
「妳不要突然講這種話。」
「哪種?」
「算了。」
砂緒伊沒有追問。
低頭繼續看菜單。
北谷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自己笑了。
吃完飯。
沒有行程。
這也很正常。
「去哪?」
「妳有想去的?」
「沒有。」
「那走走。」
「好。」
她們沿著街道慢慢走。
經過商店就看一下。
看到想吃的就停。
沒有就繼續。
北谷唯以前一直覺得,兩個人出門應該要有個目的。
後來跟砂緒伊出去多了,這個想法就沒了。
有時候她們真的什麼都沒做。
只是一起走了一個下午。
以前她還會想——
為什麼砂緒伊願意陪她做這種事?
現在不用了。
因為答案已經知道。
走到一個路口。
砂緒伊停下。
「怎麼了?」
「紅燈。」
「我知道。」
「妳剛才還在走。」
「我有看到。」
砂緒伊看她。
北谷唯也看她。
幾秒後。
砂緒伊伸手。
北谷唯直接牽住。
「我沒有要亂跑。」
「嗯。」
「那妳牽什麼?」
「想牽。」
「……」
北谷唯忍不住笑。
「妳現在是不是覺得這個答案很好用?」
「是真的。」
「好。」
綠燈亮了。
兩個人一起往前。
週末。
北谷唯難得早起。
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就在旁邊。
她拿起來。
Anchoring。
唯:
醒了嗎?
過了不到一分鐘。
S:
嗯。
唯:
今天呢?
S:
沒事。
北谷唯看著那兩個字。
以前如果看到這裡,她可能還要想一下。
砂緒伊說沒事。
所以呢?
是可以找她?
還是她只是回答沒事?
現在不用。
唯:
我去找妳。
S:
好。
就這樣。
砂緒伊開門的時候,北谷唯手裡拎著早餐。
「妳吃了?」
「還沒。」
「我就知道。」
「妳怎麼知道?」
「猜的。」
「喔。」
北谷唯走進去。
鞋還沒脫完。
虎斑貓已經慢慢走過來。
「早。」
「喵。」
北谷唯蹲下摸牠。
「有沒有想我?」
「不知道。」
砂緒伊在後面回答。
北谷唯回頭。
「我又沒問妳。」
「牠不會回答。」
「所以我替牠回答。」
「妳剛才回答不知道。」
「嗯。」
「那叫沒有回答。」
砂緒伊想了一下。
「喔。」
北谷唯懶得理她。
繼續摸貓。
早餐吃到一半。
虎斑貓跳上旁邊的椅子。
再跳到沙發。
最後走到北谷唯旁邊。
趴下。
北谷唯伸手摸牠。
砂緒伊看了一眼。
繼續吃。
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感覺旁邊多了一個人。
砂緒伊坐過來。
「妳不吃了?」
「吃完了。」
「喔。」
砂緒伊靠上她。
北谷唯被擠得往旁邊偏。
「妳很擠。」
「牠比較擠。」
北谷唯低頭。
虎斑貓明明離她們還有一段距離。
「牠哪裡擠?」
「那邊本來可以坐。」
「妳可以坐另一邊。」
「不要。」
「為什麼?」
「想坐這。」
北谷唯看她。
砂緒伊也看她。
理直氣壯。
「……好。」
虎斑貓抬頭看了兩個人一眼。
又趴回去。
北谷唯摸摸牠。
砂緒伊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拉走。
「幹嘛?」
「妳摸很久了。」
「所以?」
砂緒伊沒回答。
只是把她的手留在自己手裡。
北谷唯看了一會兒。
「妳在跟貓搶喔?」
「沒有。」
「明明就是。」
「不是。」
「那妳放開。」
「不要。」
「……」
北谷唯笑出聲。
虎斑貓完全不在乎。
翻了個身。
繼續睡。
下午什麼都沒做。
北谷唯坐在地上看手機。
砂緒伊坐在沙發。
過了一會兒。
北谷唯靠到她腿邊。
砂緒伊低頭。
「怎麼坐地上?」
「涼。」
「會冷。」
「不會。」
砂緒伊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臂。
「有點冷。」
「妳的手比較熱。」
「喔。」
砂緒伊沒有再說。
手卻沒有收回去。
北谷唯滑著手機。
忽然想到一件事。
「砂砂。」
「嗯?」
「妳以前是不是也會這樣?」
「哪樣?」
「一直碰我。」
「嗯。」
「妳那時候真的完全沒想過為什麼?」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北谷唯抬頭。
「那妳現在呢?」
砂緒伊低頭看她。
「知道。」
「為什麼?」
「喜歡妳。」
北谷唯安靜了一下。
「喔。」
砂緒伊嘴角好像動了一點。
「不要喔?」
北谷唯抬手拍她腿。
「妳真的很煩。」
「嗯。」
「還嗯。」
「好。」
北谷唯低頭。
手機上的字忽然有點看不進去。
她花了很久才弄懂的事情。
現在砂緒伊卻可以很簡單地回答。
因為喜歡妳。
原來答案知道以後,可以這麼簡單。
某天下午。
北谷唯提早下班。
她站在月台上等車。
沒有約砂緒伊。
今天本來也沒有要見面。
列車進站。
門打開。
她跟著人群上車。
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
靠近另一側車門的位置。
有一個熟悉的人。
低頭看手機。
黑色衣服。
側背包。
北谷唯站在原地看了幾秒。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甚至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
只知道好像常常看見。
又好像沒有真的看見。
後來某一天。
她才第一次發現——
原來這個人一直都在。
砂緒伊抬起頭。
看見她。
也停了一下。
北谷唯走過去。
「好巧。」
「嗯。」
「妳今天這麼早?」
「外出。」
「要回公司?」
「不用。」
砂緒伊把手機收起來。
往旁邊讓了一點。
北谷唯站到她身邊。
列車開動。
兩個人的肩膀輕輕碰了一下。
北谷唯看著車窗。
忍不住笑。
「怎麼了?」
「沒什麼。」
「喔。」
「只是想到以前。」
「什麼?」
「我以前是不是常常跟妳搭同一班車?」
砂緒伊看她。
「嗯。」
「妳知道?」
「知道。」
北谷唯轉頭。
「妳那時候就知道?」
「會看到。」
「那妳怎麼從來沒跟我講?」
「那時候又不認識。」
「……」
對。
根本不認識。
北谷唯忽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算了。」
「喔。」
車子晃了一下。
砂緒伊伸手。
很自然地牽住她。
北谷唯低頭。
沒有問。
也沒有再想。
以前這個動作可以讓她想很多天。
現在只是牽手。
因為砂緒伊想牽她。
她也想。
所以牽著。
就這樣。
到了北谷唯平常會下車的那一站。
廣播響起。
車速慢下來。
砂緒伊鬆開一點手。
「妳到了。」
「嗯。」
列車停下。
門打開。
外面的人往裡面走。
北谷唯站著沒動。
砂緒伊看她。
「不下?」
「今天不下。」
「去哪?」
北谷唯看她。
「妳家。」
砂緒伊停了一下。
「喔。」
「不行?」
「可以。」
門關上。
列車重新往前。
北谷唯看著窗外熟悉的月台慢慢退遠。
以前也有一次。
她沒有在原本的地方下車。
那一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後來會遇見什麼。
現在不一樣。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也知道旁邊的人是誰。
砂緒伊重新牽好她的手。
北谷唯沒有說話。
只是靠過去。
頭輕輕放到她肩上。
到了砂緒伊家。
虎斑貓趴在玄關旁邊。
看見她們。
抬頭。
「喵。」
北谷唯蹲下。
「我又來了。」
砂緒伊在後面關門。
「嗯。」
北谷唯回頭。
「我在跟牠說。」
「我知道。」
「那妳嗯什麼?」
砂緒伊走過來。
在她旁邊蹲下。
看著她。
「妳又來了。」
北谷唯停了一下。
「……對啊。」
砂緒伊伸手摸了摸虎斑貓。
「很好。」
「什麼很好?」
「妳來。」
北谷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笑了。
「喔。」
這一次。
她沒有叫砂緒伊不要喔。
其實真的沒有什麼不一樣。
還是會見面。
還是一起吃飯。
還是沒有目的地地亂走。
還是搭同一班車。
還是來這裡。
還是那隻貓。
砂緒伊還是砂緒伊。
她也還是她。
只是以前那些不知道答案的事情——
現在都知道了。
為什麼想見。
為什麼等待。
為什麼靠近。
為什麼牽手。
為什麼明明什麼都沒做,還是想和這個人待在一起。
原來答案一直都很簡單。
只是她們花了很久才知道。
北谷唯低頭摸著虎斑貓。
砂緒伊就蹲在旁邊。
肩膀碰著她。
沒有誰移開。
她忽然覺得——
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