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以後,第二次好像就沒那麼需要理由了。
至少砂緒伊是這樣。
星期三晚上,北谷唯收到訊息。
S:
星期六有空?
她正在吹頭髮。
看到訊息,把吹風機關掉。
唯:
幹嘛?
S:
出去。
北谷唯看了兩秒。
唯:
去哪?
S:
還沒想。
她皺了一下眉。
唯:
那妳約什麼?
過了一會兒。
S:
先問妳有沒有空。
唯:
有。
訊息送出去以後,她才發現自己回答得很快。
砂緒伊也沒有特別反應。
S:
那我想一下。
唯:
好。
吹風機重新打開。
吹了不到半分鐘,她又關掉。
拿起手機。
沒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放回去。
星期六,她們去了一間離市區稍微遠一點的店。
是砂緒伊找的。
理由很普通。
她之前經過,看見裡面人不多。
北谷唯問:
「所以東西好吃嗎?」
「不知道。」
「妳沒吃過?」
「沒有。」
「那為什麼來?」
「看起來不錯。」
「哪裡?」
砂緒伊看了一眼店門。
「窗戶很大。」
北谷唯停了一下。
「這跟食物有什麼關係?」
「沒有。」
「……」
她最後還是跟著進去了。
東西意外地不錯。
吃完以後,兩人又在附近走了一段。
沒有特別要去哪。
看到店就進去。
走累了找地方坐。
下午四點多才分開。
這次沒有貓。
也沒有健康檢查。
回家的路上,北谷唯才想到這件事。
她拿出手機。
唯:
今天真的完全沒有理由欸。
幾分鐘後。
S:
什麼?
唯:
沒事。
她把手機收起來。
嘴角一直有點壓不下去。
之後又有第三次。
第四次。
不一定每個星期。
有時候隔一週。
有時候隔兩週。
偶爾北谷唯先問。
唯:
星期六要不要出去?
砂緒伊通常只會回:
S:
好。
再下一句才是:
S:
去哪?
北谷唯第一次收到時,看了很久。
明明是她約的。
她根本還沒想。
最後兩個人又在 Anchoring 裡討論了半個晚上。
那隻虎斑貓也慢慢習慣她。
至少不會再看到她就先站在原地判斷半天。
有時候她去砂緒伊家,門一開,牠會自己走過來。
聞一下。
然後離開。
「牠是不是越來越敷衍?」
「有來就不錯了。」
「牠對妳不是這樣。」
「我的貓。」
又是這句。
北谷唯已經懶得反駁。
那天下午,她們原本準備帶牠出去。
不是看醫生。
砂緒伊要去附近的寵物用品店補東西,北谷唯剛好也在。
砂緒伊把外出籠放到地上。
虎斑貓一看見,轉身就走。
「牠知道。」
北谷唯說。
「知道什麼?」
「進去沒好事。」
「今天又不是看醫生。」
「牠不知道。」
砂緒伊看著已經躲到桌子底下的貓。
「妳去抓那邊。」
北谷唯低頭。
「為什麼是我?」
「牠現在比較防我。」
「因為妳每次都把牠塞進去。」
「所以妳去。」
「牠也不一定讓我抓。」
「試試看。」
北谷唯蹲下來。
「你出來。」
虎斑貓看她。
不動。
「今天不是看醫生。」
還是不動。
「只是買東西。」
砂緒伊站在後面。
「牠聽不懂。」
北谷唯回頭。
「至少我有講。」
砂緒伊安靜了一秒。
「……」
北谷唯看著她。
「怎樣?」
「沒事。」
她好像笑了一下。
最後兩個人花了快十分鐘,才把貓弄進外出籠。
砂緒伊關上門。
扣好卡榫。
「好了。」
虎斑貓坐在裡面,一臉不高興。
北谷唯蹲在旁邊。
「不要這樣看我,我是共犯而已。」
「主謀是我?」
「不然呢?」
「喵。」
「你看,牠同意。」
砂緒伊提起外出籠。
「走了。」
寵物用品店離得不遠。
週末下午,路上的人不少。
兩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北谷唯偶爾低頭看籠子裡的貓。
牠一開始還坐著。
走了一段以後,乾脆趴下。
「放棄了。」
「嗯。」
「牠是不是以為又要去醫院?」
「可能。」
走到一個路口,紅燈。
兩人停下。
旁邊也站了不少等著過馬路的人。
砂緒伊把外出籠換到另一隻手。
北谷唯低頭看了一眼。
「我拿一下?」
「不用。」
「很重吧。」
「還好。」
「上次醫生才說牠胖。」
外出籠裡傳來一聲。
「喵。」
北谷唯低頭。
「你自己聽到了。」
綠燈亮起。
人群開始往前。
她們也跟著走。
走到一半,砂緒伊忽然停了一下。
「等一下。」
「怎麼?」
她低頭。
外出籠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一邊。
卡榫沒有完全扣住。
北谷唯也看見了。
下一秒——
虎斑貓的頭從縫裡鑽了出來。
「欸。」
砂緒伊立刻蹲下。
「不要——」
來不及。
虎斑貓整隻從縫裡擠出去,落到地上。
「喵!」
落地的瞬間,牠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
轉身就跑。
「等等!」
北谷唯幾乎沒有想。
直接追了上去。
「唯!」
砂緒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虎斑貓沒有跑向車道。
鑽進了旁邊的人行空間。
北谷唯追過去。
前面人很多。
她盯著那道虎斑色的身影,從人群旁邊繞。
「等一下!」
貓當然不等。
牠從一個推著行李箱的人旁邊鑽過去。
北谷唯跟上。
眼看距離只剩幾步。
她伸出手。
就在這時,旁邊有人快速跑了過來。
是個小孩。
手裡還拿著玩具。
兩邊都沒看到對方。
北谷唯才剛轉頭——
手腕忽然被抓住。
下一秒,一股力道直接把她往後拉。
她整個人退了一步。
小孩從她面前跑過去。
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感覺到帶起來的風。
她愣住。
手腕上的力道沒有立刻消失。
「看前面。」
聲音就在旁邊。
北谷唯轉過頭。
砂緒伊站在她身後。
一隻手還抓著她。
眉頭微微皺著。
「妳只看貓?」
北谷唯沒有回答。
她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又抬頭。
砂緒伊似乎也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
手鬆開。
「差點撞到。」
「……我知道。」
「妳剛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喔。」
砂緒伊轉頭。
「貓呢?」
北谷唯這才反應過來。
「前面。」
兩人同時看過去。
虎斑貓正縮在一間店門口的盆栽後面。
沒有再跑。
砂緒伊走過去。
蹲下。
「過來。」
貓看著她。
「現在知道怕了?」
虎斑貓不動。
北谷唯也蹲下來。
「你害我差點被撞欸。」
「牠不知道。」
「妳不要幫牠講話。」
「我沒有。」
砂緒伊伸手。
虎斑貓猶豫了一會兒。
終於慢慢走過來。
她把牠抱起來。
這次抱得很緊。
北谷唯看著。
「妳生氣了?」
「有一點。」
「對牠?」
「嗯。」
砂緒伊低頭看貓。
「還有我。」
北谷唯停了一下。
「為什麼?」
「籠子沒扣好。」
「又不是故意的。」
「還是我的問題。」
她說得很平。
確認完原因,沒有再多說什麼。
北谷唯看了她一會兒。
「那我呢?」
砂緒伊抬頭。
「什麼?」
「我剛才也直接跑了。」
「喔。」
「不罵我?」
「妳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下次看路。」
「……知道。」
「那就好。」
砂緒伊低頭。
「先回去。」
「不去買東西了?」
「換籠子。」
「喔。」
回程路上,虎斑貓沒有再進外出籠。
砂緒伊直接抱著。
空籠子由北谷唯提。
走了一段,她的手腕還留著一點剛才被抓過的感覺。
其實不痛。
也沒有紅。
她卻莫名其妙看了好幾次。
砂緒伊注意到了。
「痛?」
「沒有。」
「我剛才抓太大力?」
「沒有。」
砂緒伊還是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真的?」
「真的。」
「喔。」
北谷唯把手放下。
走了幾步。
又問:
「妳剛才怎麼看到的?」
「什麼?」
「那個小孩。」
「看到他跑過來。」
「妳不是在追貓?」
「有看到。」
「……喔。」
她沒有再問。
回到砂緒伊家。
第一件事是檢查外出籠。
卡榫其中一邊確實有點鬆。
砂緒伊試了幾次。
「這個不能用了。」
「換一個?」
「嗯。」
「那今天還去嗎?」
「不要了。」
虎斑貓已經躲到沙發底下。
北谷唯趴低看了一眼。
「牠今天應該也不想再出去。」
「牠最近都不會想。」
「有陰影了。」
「活該。」
北谷唯轉頭。
「妳真的在生氣。」
「一點。」
她笑了。
砂緒伊把外出籠放到旁邊。
「喝水?」
「好。」
她走去廚房。
北谷唯坐到沙發上。
低頭。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這次她自己先停住。
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她把手收回來。
砂緒伊拿著水回來。
一杯放到她面前。
自己在旁邊坐下。
「妳下次不要直接追。」
北谷唯接過杯子。
「不追牠跑掉怎麼辦?」
「我追。」
「有差嗎?」
「有。」
「哪裡?」
砂緒伊想了一下。
「我的貓。」
又來了。
北谷唯看著她。
「所以妳的貓,妳負責?」
「嗯。」
「那如果我被撞到呢?」
砂緒伊幾乎沒有停頓。
「也是我負責。」
北谷唯原本只是順著話問。
聽見回答,卻安靜了。
砂緒伊低頭喝水。
像剛才只是回答了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北谷唯看著她。
「……為什麼?」
砂緒伊抬頭。
「因為我帶妳出去的。」
「是我自己要去的。」
「那也是。」
「什麼叫那也是?」
砂緒伊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比較準確的說法。
「反正妳不要被撞。」
北谷唯沒有說話。
「很麻煩。」
砂緒伊又補了一句。
北谷唯看了她幾秒。
「喔。」
她低頭喝水。
嘴角卻慢慢彎了一點。
「妳笑什麼?」
「沒有。」
「妳有。」
「不知道。」
砂緒伊看著她。
「現在連妳也開始不知道?」
「嗯。」
「喔。」
這次北谷唯真的笑了。
晚上回家以後,她洗完澡。
換好衣服。
坐到床上。
手機就在旁邊。
沒有新訊息。
她拿起來。
點開 Anchoring。
想了一會兒。
唯:
手沒事。
砂緒伊很快回。
S:
我知道。
北谷唯皺眉。
唯:
妳又沒看到。
S:
妳下午說沒事。
唯:
那我現在是在跟妳確認。
過了一會兒。
S:
好。
下一則。
S:
沒事就好。
北谷唯看著那四個字。
沒有立刻回。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
但她還記得被拉住的那一下。
不是痛。
是太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還沒有發現有人跑過來,砂緒伊已經先抓住她。
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
她重新碰亮。
唯:
貓呢?
S:
躲著。
唯:
還沒出來?
S:
出來吃飯了。
北谷唯笑了一下。
唯:
果然。
砂緒伊傳來一張照片。
虎斑貓正低頭吃東西。
北谷唯點開。
看了幾秒。
這次,她的視線卻沒有一直停在貓身上。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隻手。
很普通地放在地板上。
她認得。
北谷唯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
然後才退出照片。
幾天後,她們又見面。
這次只是吃飯。
走出店門時,外面突然開始下雨。
不大。
卻也沒小到可以直接走出去。
北谷唯站在屋簷下。
「妳有傘?」
「沒有。」
「我也沒有。」
砂緒伊看了一眼外面。
「捷運站不遠。」
「要跑?」
「可以。」
北谷唯正準備走。
砂緒伊忽然伸手。
抓住她的手腕。
很自然。
「走這邊。」
她帶著北谷唯繞過門口積水的位置。
走了幾步才鬆開。
北谷唯站在後面。
沒有立刻跟上。
砂緒伊回頭。
「怎麼了?」
「……沒事。」
北谷唯走過去。
兩人一起往捷運站跑。
再下一次。
過馬路時人很多。
砂緒伊伸手擋了一下她身後差點擦過來的人。
手掌很短暫地落在她肩上。
「這邊。」
北谷唯跟著換了位置。
沒有說話。
又一次。
兩人坐在一起看手機。
砂緒伊直接靠過來。
肩膀碰著她。
沒有退開。
北谷唯也沒有。
那些接觸都很短。
短到單獨拿出來,好像什麼都不是。
拉一下手腕。
碰一下肩膀。
人多的時候站得近一點。
看同一個螢幕時靠在一起。
砂緒伊沒有任何不自然。
甚至可能根本沒有發現。
北谷唯卻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
她知道砂緒伊平常跟人會保持多遠的距離。
在捷運上。
在 AIOS。
跟北谷諒說話的時候。
跟其他人走在一起的時候。
她看過很多次。
所以現在,她也看得出來——
砂緒伊和她之間的距離,有時候不太一樣。
那天分開以前,砂緒伊站在捷運站入口。
「到了跟我說。」
「嗯。」
北谷唯往下走了兩階。
忽然停下。
回頭。
「砂砂。」
「嗯?」
她看著砂緒伊。
原本想問什麼。
最後沒有。
「下次見。」
砂緒伊點頭。
「下次見。」
北谷唯轉身。
繼續往下走。
她沒有問。
還不到需要問的時候。
只是從那一天開始,她在意的東西又多了一件。
砂緒伊做了什麼。
還有——
砂緒伊離她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