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唯後來還是問了幾次貓。
不算頻繁。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有時候是砂緒伊先提。
S：
牠今天把我的筆弄到地上三次。
唯：
為什麼？
S：
不知道。
唯：
妳沒問牠？
過了一會兒。
S：
問了。
唯：
？
S：
牠不說。
北谷唯盯著螢幕。
最後還是笑了。
另一次是她自己先問。
唯：
牠今天有去公司嗎？
S：
沒有。
唯：
喔。
對話到這裡就停了。
五分鐘後，砂緒伊又傳來一張照片。
虎斑貓趴在窗邊，整隻攤成一團。
下面只有一句。
S：
在家。
北谷唯把照片點開。
看了一會兒。
存了下來。
她沒有特別想過，自己為什麼開始記得一隻跟她沒有關係的貓。
直到某天晚上。
Anchoring 跳出一則訊息。
S：
牠下週要去健康檢查。
北谷唯剛洗完頭，正坐在床邊擦頭髮。
她停下動作。
唯：
怎麼了？
S：
沒怎樣。
下一則很快出現。
S：
定期檢查。
她鬆了一口氣。
手指停在螢幕上。
原本應該到這裡就結束。
沒生病。
定期檢查。
知道了。
沒有其他需要問的。
她卻沒有退出聊天頁面。
過了一會兒。
唯：
哪一天？
S：
星期六。
唯：
幾點？
這次砂緒伊隔了一會兒才回。
S：
下午兩點。
北谷唯看著那行字。
她星期六沒有事。
至少目前沒有。
手指落到輸入框。
打了幾個字。
刪掉。
又重新打。
她停了一下。
這次沒有刪。
唯：
我可以一起去嗎？
訊息送出去。
北谷唯看著自己剛才打的那句話。
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健康檢查而已。
砂緒伊一個人可以。
貓也不是她的。
她去了，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
手機震了一下。
S：
可以啊。
沒有問為什麼。
北谷唯看了兩秒。
唯：
喔。
過了一會兒。
砂緒伊又傳來。
S：
那我星期六找妳。
她看著訊息。
唯：
好。
手機放到旁邊。
她繼續擦頭髮。
擦了幾下，又停住。
剛才那個問題仍然在。
她為什麼要去？
想看貓。
好像可以。
上次見過以後，確實覺得牠滿可愛的。
而且只是健康檢查。
陪一下也沒什麼。
她重新拿起手機。
打開那張之前存下來的照片。
虎斑貓趴在窗邊。
她看了一會兒。
把手機關掉。
理由應該夠了。
星期六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北谷唯站在約好的捷運站出口。
她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三分鐘。
車剛好接得順。
她低頭看手機。
Anchoring 沒有新訊息。
抬頭。
再低頭。
一點五十二分。
她開始覺得自己來得太早。
正準備找個地方坐，手機震了一下。
S：
到了。
她抬頭。
這次很快就看見砂緒伊。
沒有捷運車廂。
沒有 AIOS 的玻璃門。
砂緒伊就這樣從街口朝她走過來。
手裡提著外出籠。
北谷唯的視線先落在籠子上。
裡面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網面看她。
她走過去。
「牠知道要去醫院嗎？」
砂緒伊停下。
「應該不知道。」
「看起來很不爽。」
「因為剛才被我塞進去。」
「牠自己不進？」
「妳覺得呢？」
北谷唯低頭。
「也是。」
虎斑貓隔著網面看她。
她伸出手指。
貓往前聞了一下。
「牠記得我嗎？」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妳問牠。」
北谷唯低頭。
「你記得我嗎？」
虎斑貓沒有反應。
砂緒伊說：
「看來不記得。」
「妳閉嘴。」
動物醫院離捷運站不遠。
走路不到十分鐘。
一路上砂緒伊提著外出籠。
北谷唯走在旁邊。
走到一半，她看了一眼籠子。
「重嗎？」
「還好。」
「牠不是很胖？」
「牠聽得到。」
「我就是說給牠聽的。」
砂緒伊低頭看了一眼外出籠。
「她說你胖。」
北谷唯看她。
「妳為什麼還要轉述？」
「怕牠剛才沒聽清楚。」
「……」
虎斑貓在籠子裡叫了一聲。
砂緒伊看向北谷唯。
「牠罵妳。」
「牠明明在罵妳。」
「妳怎麼知道？」
「不知道。」
砂緒伊停了一下。
北谷唯看著她。
「怎樣？」
「學很快。」
「都是妳害的。」
健康檢查本身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量體重。
聽診。
檢查牙齒。
抽血。
虎斑貓從進診間開始就顯得非常不合作。
砂緒伊抱著牠，醫師檢查耳朵時，牠試圖把頭埋進她手臂裡。
「不要躲。」
砂緒伊把牠的頭輕輕轉回來。
貓立刻又往另一邊鑽。
北谷唯站在旁邊看。
「牠怕醫生？」
「牠怕所有牠不想做的事。」
醫師笑了一下。
「很正常，很多貓都這樣。」
抽血時更明顯。
虎斑貓整隻往後縮。
砂緒伊一手固定牠，另一隻手摸著牠的頭。
「一下就好。」
聲音比平常低一點。
「不要動。」
虎斑貓叫了一聲。
砂緒伊摸了摸牠的耳朵。
「知道，不喜歡。」
北谷唯站在旁邊。
忽然想起上次在 AIOS 看見的畫面。
砂緒伊也是這樣低著頭。
手一直沒有離開。
她移開視線。
過了一會兒，又看回去。
檢查結果沒有問題。
只是體重比上次又多了一點。
醫師提醒要稍微控制。
走出診間以後，北谷唯蹲在外出籠前。
「聽到了嗎？」
虎斑貓背對她。
「醫生叫你減肥。」
沒有反應。
「不要裝沒聽到。」
砂緒伊站在旁邊。
「牠現在不想理妳。」
「為什麼？」
「妳落井下石。」
北谷唯抬頭。
「妳不是也每天說牠重？」
「我可以。」
「憑什麼？」
砂緒伊想了一下。
「我的貓。」
「……」
無法反駁。
離開醫院時，才下午三點多。
站在門口，北谷唯看了一眼時間。
「結束了。」
「嗯。」
砂緒伊低頭確認外出籠的門有沒有扣好。
「我先帶牠回去。」
「喔。」
北谷唯應了一聲。
這本來就是預定好的行程。
健康檢查結束。
砂緒伊帶貓回家。
她自己回去。
很正常。
砂緒伊提起外出籠。
「走吧。」
北谷唯跟上。
走了幾步才問：
「妳家很遠？」
「不遠。」
「從這裡？」
「走路十幾分鐘。」
「喔。」
她繼續走。
砂緒伊看了她一眼。
「妳也要來？」
北谷唯腳步慢了一點。
「不能？」
「可以。」
「那妳問什麼？」
「確認。」
「……」
砂緒伊往前走。
北谷唯跟在旁邊。
走了一段路，她才意識到——
自己原本沒有要去砂緒伊家。
但現在好像也沒有回去的理由。
砂緒伊住的地方比她想像中普通。
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看的。
進門以後，砂緒伊先把外出籠放下。
門一開，虎斑貓立刻鑽出來。
頭也不回地往裡面走。
北谷唯站在玄關。
「牠生氣了？」
「可能。」
「因為看醫生？」
「也可能因為沒吃到東西。」
砂緒伊把鞋子脫掉。
「進來啊。」
北谷唯這才低頭換鞋。
她第一次走進砂緒伊生活的地方。
沒有特別整理過的痕跡。
也沒有亂。
桌上放著一個杯子。
旁邊有幾本書。
沙發角落壓著一件外套。
貓抓板旁邊散著兩個玩具。
牆邊還放著她之前在照片裡看過的那個墊子。
虎斑貓正趴上去。
照片是在這裡拍的。
北谷唯站了一會兒。
「喝什麼？」
砂緒伊從廚房那邊問。
「水就好。」
「冰的？」
「都可以。」
砂緒伊拿了兩杯水出來。
北谷唯坐下。
虎斑貓仍然背對她們。
「牠真的不理妳了。」
「等一下就好了。」
「妳很有自信。」
「牠晚餐在我這。」
北谷唯笑了一聲。
「現實。」
「嗯。」
原本只是坐一下。
後來不知道怎麼變成聊了很久。
沒有特別的主題。
從貓今天的體重，聊到北谷諒最近到底第幾次說要離職。
再從 AIOS 的工作，聊到北谷唯畢業後到底想做什麼。
「所以妳不留原本那間？」
「應該不會。」
「決定了？」
「差不多。」
「為什麼？」
北谷唯靠著沙發。
「不知道。」
砂緒伊看她。
「妳現在是在報復？」
「可能。」
「……」
北谷唯笑了。
「就覺得不太適合。」
「工作？」
「一半。」
「另一半？」
她想了一下。
「人吧。」
「喔。」
「妳怎麼不問？」
「妳想講就會講。」
北谷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跟那些人相處。」
「哪些？」
「就……很會想很多的。」
「妳也會。」
「我哪有？」
砂緒伊看著她。
沒有說話。
北谷唯皺眉。
「幹嘛？」
「沒什麼。」
「妳剛才明明就有。」
「我只是在想，妳會不會只是沒發現。」
「發現什麼？」
「妳也會想很多。」
北谷唯原本想反駁。
話到嘴邊，卻停了。
砂緒伊沒有繼續。
低頭喝水。
虎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墊子上起來，慢慢走過來。
先在砂緒伊腳邊繞了一圈。
然後跳上沙發。
北谷唯看牠。
「和好了？」
砂緒伊伸手摸牠。
「看來是。」
貓踩過砂緒伊的腿。
最後在兩人中間趴下。
北谷唯低頭。
「牠今天願意靠近我。」
「可能記得了。」
「妳不是說不記得？」
「現在記得。」
「哪有這麼快。」
「不知道。」
「……」
砂緒伊笑了一下。
北谷唯也笑。
等她再次看時間，已經五點四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
砂緒伊也看了一眼。
「要吃飯嗎？」
問題來得很自然。
北谷唯原本已經準備站起來。
動作停住。
「妳要煮？」
「不要。」
「那妳問什麼？」
「可以出去吃。」
「貓呢？」
「牠不用。」
虎斑貓抬頭。
「喵。」
砂緒伊低頭。
「你剛吃過。」
北谷唯看著這一人一貓。
嘴角又動了一下。
「那吃什麼？」
砂緒伊拿起手機。
「附近有幾間。」
她往旁邊坐了一點，把螢幕轉過來。
北谷唯也靠過去。
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她低頭看著螢幕。
「這間？」
「妳吃辣？」
「可以。」
「那走。」
砂緒伊站起來。
北谷唯也跟著起身。
吃完飯已經快七點。
兩人走回捷運站。
星期六晚上的街上比下午熱鬧很多。
經過路口時，砂緒伊忽然問：
「今天檢查很無聊吧？」
北谷唯轉頭。
「還好。」
「下次不用特別來。」
她腳步停了一瞬。
「為什麼？」
「就健康檢查。」
「我知道。」
「妳不是因為擔心牠才來？」
北谷唯沒有立刻回答。
她原本也是這樣想的。
想看貓。
順便陪著去。
只是健康檢查。
可如果真的只是為了貓——
檢查三點多就結束了。
她為什麼跟著去了砂緒伊家？
又為什麼待到快六點？
為什麼一起吃了晚餐？
那些都跟貓沒有關係。
她看著前面。
「下次再說。」
砂緒伊也沒有追問。
「喔。」
兩人繼續走。
到了捷運站入口。
砂緒伊停下。
「到了跟我說。」
「為什麼？」
「知道妳到了。」
「我平常自己回家也沒跟妳講。」
砂緒伊想了一下。
「今天比較晚。」
北谷唯看她。
幾秒後。
「好。」
她往入口走。
下了幾階，又回頭。
砂緒伊還站在原地。
「砂砂。」
「嗯？」
「今天不是因為貓。」
砂緒伊愣了一下。
「什麼？」
北谷唯自己也停住。
她剛才好像說得太快。
「……沒什麼。」
「妳剛才說——」
「我要搭車了。」
她轉身往下走。
「唯。」
沒有回頭。
坐上捷運以後，北谷唯找了個位置坐下。
手機拿在手裡。
她沒有打開。
窗外一片黑。
列車進入隧道。
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看了一會兒。
腦中又出現剛才那句話。
今天不是因為貓。
那是什麼？
答案其實沒有很難。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替自己找別的理由。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
S：
所以是因為什麼？
北谷唯盯著訊息。
過了很久。
她才回。
唯：
不知道。
這次砂緒伊沒有問更多。
只回了一個字。
S：
喔。
北谷唯看著那個「喔」。
忽然笑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
列車繼續往前。
這是實習結束以後，她第一次和砂緒伊約好見面。
也是第一次，見面的理由結束以後——
她沒有想走。